
6
“驍騁!”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
她對宋星野說:“星野,你先出去,在門口等我。”
宋星野擔憂地看了陸驍騁一眼,順從地出去了,還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裏死一般寂靜。
她吸了一口氣,才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厚重的疲憊:“陸驍騁,我們談談。”
陸驍騁靠在床頭,渾身冰冷。
“這些年,我照顧你,對你負責,我以為我們至少能相安無事。”
她沒有看他,“但你現在的狀態,讓我很累。身體上,心理上,都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我知道你為我受了傷,你爸媽的事......我背負了八年,每一天都不敢忘。但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用這些來提醒我,綁住我?星野的事,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他還小,他已經很愧疚了,你何必一次次針對他?”
陸驍騁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
他看著這個女人,這個他用生命愛過、守護過的女人,此刻正用最殘忍的語言,將他八年的愛情、犧牲和痛苦,貶低成綁住她的繩索和醜陋的陰影。
“和他在一起,我很輕鬆,他能讓我笑,他父母......給了我家的感覺。”
沈思寧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和苦澀:“而我和你之間,除了沉重的責任和過去的陰影,還剩什麼?八年了,驍騁,我真的......盡力了,但我也是個普通人,我需要喘息,需要一點光。”
需要光。
所以宋星野是她的光,而他,是拖著她沉入黑暗的泥淖。
陸驍騁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整個世界在眼前崩塌、墜入虛無的失重感。
他為她燃燒的青春,他永遠失去的父母,他身上醜陋的傷疤和八年來夜夜糾纏的疼痛,在她口中,全都成了讓她窒息的負擔。
他抬起頭,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直視她那雙曾經讓他沉溺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空洞:“沈思寧,這八年,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愛?哪怕一瞬間,不是責任,不是愧疚。”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但從沒敢真的問她。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聽的,現在他不怕了。
因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沈思寧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陸驍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像歎息:“曾經有過。但現在......更重要的是責任。我會照顧你一輩子,這是我欠你的。”
她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但其他的,驍騁,別奢求了。”
“欠你的。”
這三個字像最後一把刀,精準地捅穿了陸驍騁的心臟。
原來他視若生命的愛情,他以為的相濡以沫,他燃燒了整個青春換來的,隻是一筆需要償還到死的“債”。
而他所有的痛苦、依賴、患得患失,在她眼裏,都成了醜陋的、討債的姿態。
多可笑啊。
陸驍騁真的笑了出來,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橫流。
“好。”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知道了。”
沈思寧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歉疚,有疲憊,唯獨沒有愛。
她轉身往外走:“你好好休息,晚上我給你帶飯。”
門關上了。
陸驍騁坐在床上,很久沒動。
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陷入昏沉。
他沒有開燈,隻是坐著,任由黑暗將他吞沒。
背上的傷還在痛,膝蓋也痛,但這些痛都比不上心裏的空洞。
那是一種整個世界轟然倒塌的失重感。
八年的時光,八年的感情,八年的堅持,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
宋星野說得對。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是輸給宋星野,是輸給了時間,輸給了現實,輸給了一個已經不愛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