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夏翻開劇本,仔細數了數自己的台詞。
三句。
整整三句。
第一句:“聖女殿下,您的茶。“
第二句:“聖女殿下,小心!“
第三句:“聖女殿下......我終於......能為您做點什麼了......“
然後殺青。
遲夏把劇本合上,有點想笑。
這不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工作嗎?
台詞少,任務輕,隨便演演就能收工回去吃火鍋。
完美。
“你別高興太早。”霍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遲夏回頭,就見霍沉一身深灰色西裝,手插在褲袋裏,像一尊移動的雕塑。
他今天跟著來片場,理由是視察投資項目。
但遲夏懷疑他就是閑的。
“怎麼了?三句台詞我還能說不好嗎?”遲夏不以為意。
霍沉微微側頭,朝林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林雅正和導演熱絡地討論著什麼,手裏不知道拿著一個什麼瓶子,往自己臉上噴了噴。
“她又在用道具?”遲夏看向活沉。
“嗯。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吸引人注意之類的東西。用了之後,周圍所有人對她的好感度都會臨時拉滿。”
話音剛落,片場的氣氛就變了。
導演原本還在看分鏡頭腳本,一抬頭看見林雅,頓時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
“哎呀!林老師今天狀態絕了!簡直就是聖女本尊從天上走下來了!”
副導演立刻附和:“對對對!我覺得今天第一場戲可以多給林老師一些特寫!”
燈光師舉手:“我建議打一圈柔光,突出林老師的仙氣!”
連場邊搬道具的小哥都停下來看呆了。
遲夏嘴角抽了抽,轉頭對霍沉說:“這也太誇張了吧。”
霍沉沒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所以我說讓你別高興太早。
果然。
下一秒,導演就興衝衝地走了過來。
“遲夏是吧?來來來,我跟你說一下今天的戲。”
導演拿著劇本,滿臉都是被萬人迷噴霧影響後的狂熱。
“你看啊,你這個丫鬟的角色,我覺得還不夠突出林老師的光環。”
遲夏有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我決定加一場戲。”導演興奮地比劃著,“就是在第三場,聖女遭到魔族偷襲的時候,你要先被打飛出去......”
“注意,是真的飛出去......然後撞到柱子上,再翻滾三圈,最後爬起來撲到聖女麵前擋劍。”
遲夏:......
“導演,我原來不是就站著說一句小心然後擋劍就行了嗎?”
“太單調了!”導演一揮手,“要有視覺衝擊力!要讓觀眾看到你有多忠誠,才能襯托出聖女有多值得別人為她犧牲!”
遲夏回頭看霍沉。
霍沉的表情寫著四個大字:我說什麼來著。
遲夏深吸一口氣。
好吧,無非就是多摔幾下,她認了。
反正有讀檔能力,萬一摔傷了就回檔唄。
不對。
她答應過霍沉,不能隨隨便便讀檔。而且讀檔隻能回退十分鐘,要是她在這種小事上浪費了,真碰上大事就抓瞎了。
忍。
“行吧導演,我演。”遲夏咬了咬牙。
第一場戲很順利。
遲夏端著一杯假茶走到林雅麵前,說出了她的第一句台詞。
“聖女殿下,您的茶。”
聲音柔,姿態恭順,標準的工具人丫鬟。
導演滿意地點了點頭。
林雅接過茶杯,按照劇本,應該優雅地抿一口,然後跟魔族太子對戲。
但她接過茶杯的瞬間,忽然“哎呀”一聲,手一鬆——
茶杯直直地朝遲夏的臉砸了過來。
遲夏的反應極快。
她上輩子在片場摸爬滾打多年,這種“不小心“的把戲見多了。
她微微側頭,茶杯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去,砸在地上碎成了渣。
全場安靜。
“天哪!對不起對不起!”林雅立刻捂住嘴巴,滿臉歉疚,“我手滑了!遲夏姐,你沒事吧?”
遲夏看著她那雙寫滿了“真誠”的眼睛,心裏冷笑了一下。
手滑?
那杯子對著她的鼻梁來的,要不是她躲得快,今天這張臉就毀了。
但她不能發作。
在場所有人都被萬人迷噴霧影響著,如果她指責林雅,那就是不識好歹、欺負好人。
“沒事,林老師您別在意。”遲夏笑眯眯地說,“可能是杯子太滑了。”
導演也趕緊打圓場:“沒事沒事,重來一條!換個杯子,這次拿個輕一點的。”
遲夏回到準備位置,路過霍沉身邊的時候,霍沉遞過來一瓶水。
“忍得住?”他低聲問。
“忍得住。”遲夏接過水,灌了一口,“小場麵。”
霍沉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皺緊的眉頭微微鬆了鬆。
這個小鹹魚雖然愛摸魚,但骨頭還挺硬。
第二條很順利地過了。
然後就到了重頭戲,遲夏下場的場景。
按照導演加過的戲份,遲夏需要:
被魔族暗衛一掌打飛、撞柱子、翻滾三圈、爬起來撲到聖女麵前、替聖女擋劍、倒地、說遺言、死。
遲夏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流程,覺得這不像拍戲,像在拍特技紀錄片。
“Action!”
魔族暗衛的替身演員一掌推過來。
遲夏配合地往後飛——
但她上輩子是學過武術的。
她的身體本能地在空中做了一個漂亮的翻轉,後背精準地貼上柱子,借力一蹬,原地翻滾。
動作行雲流水,不多不少正好三圈。
然後她撐地躍起,撲到林雅麵前,單膝跪地,張開雙臂擋在前麵。
“聖女殿下......小心!”
遲夏雙眼熱忱,帶著“老娘拚了“的壯烈感,帶著三分悲涼、三分倔強、四分“我演完這場就能收工去吃火鍋“的期待。
她的眼神層次分明,動作幹脆利落,整個人在鏡頭前像是被點燃了一樣。
劍刺過來的瞬間,遲夏睜大眼睛,嘴角溢出一絲番茄醬,然後緩緩倒下。
她倒下去的姿勢恰到好處,側身蜷縮,一隻手還保持著擋在林雅麵前的姿勢。
“聖女殿下......我終於......能為您做點什麼了......”
聲音越來越弱,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風裏。
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停止。
導演從監視器後麵站起來。
“這就是戲骨!!!”
所有人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導演衝到遲夏麵前,激動得手都在抖。
“這條!絕了!你剛才那個眼神、那個翻滾、那個倒地的姿勢!完美!教科書級別的!”
遲夏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導演,我可以收工了嗎?”
導演完全沒聽見她的話,興奮地在原地轉圈。
“不行不行,這個丫鬟的角色太浪費了!我要加戲!”
遲夏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加......什麼?”
“我要給這個丫鬟加一條獨立的感情線!”
導演越說越興奮。
“她不能就這麼死了!她應該有自己的故事!比如她其實是某個隱世宗門的弟子,為了保護聖女才隱藏身份甘當丫鬟......”
遲夏傻了。
她隻想當個安安靜靜的背景板啊!
加戲就意味著更多的通告、更多的拍攝、更多的工作量!
她瘋狂地朝霍沉使眼色。
救命!
霍沉靠在片場角落的一根柱子上,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居然笑了。
嘴角上揚,眼底有光,那種平日裏冷硬如冰的輪廓線條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遲夏的大腦突然短路了一瞬。
這男人笑起來......好像還挺好看的。
不對!現在不是看臉的時候!
“導演!”遲夏趕緊拉住導演的袖子,“我覺得丫鬟就應該死!死了才有戲劇張力!活著就俗了!”
“不不不,”導演擺手,“你不懂,你剛才那個表演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雅忽然開口了。
“導演,”她微笑著說,“我覺得遲夏姐說得對。這部劇的核心是聖女和魔族太子的感情線,丫鬟的戲份太多的話,可能會打亂節奏。”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確:不許加戲。
導演猶豫了一下,剛想開口,腦子裏萬人迷噴霧的效果又湧了上來。
“嗯......林老師說得也有道理......”
遲夏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難得和林雅想法一致了。
雖然原因完全不同。
最終,導演妥協了,隻給遲夏加了兩場回憶戲,把下場推遲了三集。
遲夏覺得可以接受。
多拍兩場而已,不至於太累。
收工後,遲夏在保姆車裏啃著炸雞腿,旁邊的霍沉正在處理郵件。
兩人之間隔了一盒炸雞。
“你今天那場戲,”霍沉頭也不抬地說,“不像是在演。”
遲夏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回答:“當然是在演了。我上輩子就是幹這行的,基本功還是有的。”
“上輩子?”
遲夏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又說漏嘴了。
“就......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學過表演......”
霍沉放下手機,轉頭看她。
遲夏被他看得有點心虛,趕緊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雞肉。
“你上輩子是怎麼死的?”
遲夏停下咀嚼的動作。
車裏安靜了幾秒。
遲夏笑眯眯的開口。
“累死的。在片場連軸轉了四十八個小時,心臟受不了,直接猝死了。”
霍沉沒說話,隻是伸手拿走了遲夏手裏的炸雞腿,換上了一杯溫熱的牛奶。
“吃太多油炸食品對心臟不好。”
遲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霍沉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哦。”她乖乖接過牛奶,喝了一口。
嗯,熱的,還加了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