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個商彝周鼎,好多我隻在曆史書上見過。
在這些形形色色的古玩間,另有一張紫黑色的長方桌。
方桌前站著個女人,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外衣。
微弓著身子,手中拿著一支翎羽的毛筆,在桌子上的畫卷上修描著。
“紅姑!”
胡爺見到她,似乎很是規矩,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抱著手在旁邊站了下來。
這叫紅姑的女人沒有應胡爺的話,心思似乎都在桌麵上的畫卷上。
直至最後一筆描完,她才把手中的毛筆幹淨利落的扔進旁邊的雕花墨硯中。
抬起頭來說道。
“胡爺來了,你來看看我這副鬆溪行旅圖怎麼樣,待會兒墨跡曬幹,扔米缸裏捂它幾個月,又可以出手了!”
胡爺聽了紅姑的話後,陪笑著道。
“紅姑出手,那肯定是包的,對了你要物色的人我給你帶來了,幹淨!”
紅姑點點頭,將目光轉向了我,開口問道。
“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怎麼的,我不是沒有見過女人,女朋友也談了......
除了那最後一步沒有邁出去,可以說該見的也見過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剛一抬起頭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臉紅了!
整張臉火辣辣的,這種感覺真的是好操蛋。
“陳生!”
我穩了穩心神,強力壓下這股感覺之後,挺直了腰板的望著她回答道。
“陳生,為什麼想著入這行!”
紅姑聽了我的回答後,接著我的話問道。
“因為窮,因為想賺錢,隻要你能讓我賺到錢,我就跟著你幹!”
我的回答簡單直白。
紅姑聽了我的話後,幹淨好看的臉上綻出一抹笑容,嘴角微微勾起,看著我道。
“錢我可以帶你賺,但我不能白教你,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世上本就沒有白米蘸幹鹽的營生,我想了想望著紅姑單刀直入的道:“說說你的條件。”
紅姑點了點頭,聲音兀自認真了許多。
“第一個條件,你學成之後得在我慶雲齋待五年。
這五年間你就是我慶雲齋的人,行事作風,都得以我慶雲齋首要利益出發。
第二古玩做舊一行,是要死人的,本事不濟破了相,壞了局,被人挑斷手腳筋那都是常有的事,重者還有性命之憂,屍骨無存。
如果你惹了事,入了死局,自己出不來,我不會救你!
第三,我還沒有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訴你!”
紅姑看著我一口氣說完她的三個條件後,目光深沉的在話尾又補充了一句。
“現在還敢賺這行的錢嗎?”
我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紅姑,我不知道胡爺說的古玩,怎麼到了她這裏就成了古玩做舊。
我知道這些東西隻要我答應了紅姑的條件,她以後都會教我。
隻是如紅姑所說,這行的風險實在太大。
我沉下心來,認真的想了想自己現在的處境。
腦海中最終的畫麵停留在了方悅離開的那個雨夜。
“陳生,你怎麼就長不大!”
方悅帶著哭腔的聲音,仿佛又在我耳邊響起。
我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方悅那雙通紅含淚的眼睛。
還有什麼,能讓一個男人這般生痛。
“方悅,我要長大了!”
我在心裏頭默默的念叨了一句,隨即抬起頭望向眼前的紅姑。
神色鄭重的開口。
“我答應你的條件,但我也有一個要求,如果你不能讓我賺到錢,我一定拆了你的慶雲齋!”
紅姑聽了我這話之後,臉上的笑容卻是兀自多了三分。
她眯著好看的眉宇瞅了我兩眼,語氣幹淨利落的說道:“成交,現在我就來教你入行第一課!”
古玩做舊,絕非古玩鑒寶交易那般簡單,也不是古玩文物修複可比。
不過入行的第一課基本都大差不差,那就是認識古玩。
商彝周鼎,汝窯青瓷,天珠菩提把串,金絲紫檀沉香,曆代名家筆畫,家裏家外佛頭......
不僅要認識,還要準確的辨識它的年份真假。
這些隻是做舊的基本功,辨識古玩真假後,還要了解其工藝......
這樣才知道是用草酸,油脂,還是用別的顏料,是上土繡,還是深埋氧化......
瓷器如何去玻璃感,如何上新釉看上去就像老釉,胎坯純厚,色澤圓潤如何講究......
東西做出來,做舊的行事才算完成一半。
剩下一半那就是做局,做局亦有講究,亦有高低。
有人以身為棋,以己為餌,最後卻身陷局中,身家性命無存!
有人起手布局,器物旁人皆是其手中棋子,生死局中過,片惡不沾身......
紅姑從認識古玩開始,到做舊布局出手,教了我許多。
我在紅姑的慶雲齋一待就是半年。
“怎麼,半年了,見我還臉紅啊!”
紅姑將一個破碎的青花雲紋瓶放在我麵前,帶著些許戲謔的對我說道。
我緊捏著手中的毛尖筆,給手中一個即將完工的瓷杯上著釉。
“哪個男人見到漂亮女人不臉紅的。”
我隨口回了紅姑一句,提筆將最後一筆勾上。
放下手中的筆,把完工的瓷杯遞給紅姑,順帶著望向她道。
“你什麼時候才帶我賺錢?”
紅姑聽了我的話後,並沒有回答我,而是將手中的瓷杯在手裏轉了幾圈,隨即對我說道。
“不錯,可以出師了!”
我聽了紅姑這話之後,心中並沒有太多的欣喜,而是又重複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話。
紅姑將手中的瓷杯放回到桌麵上,衝著我翻了個好看的白眼。
“出息,不過眼下就有個賺錢的機會,幹好了,二十萬!”
我一聽紅姑這話,頓時就激動了。
二十萬,那是我不敢想的數字。
如果當時我的身上揣著個八萬八,我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將這筆錢放在方悅父親的桌子上。
告訴他,我想娶她女兒。
我抬眼看向紅姑,聲音兀自有些壓抑不住的說道。
“什麼機會,我太需要這個機會了!”
紅姑指了指桌子上剛剛放上去的青花雲紋瓶。
“做個好的出來,三天後帶著它去雁雲堂,贏下四大齋堂的賭寶!”
紅姑說完這話之後,轉身走了出去。
這些天她似乎很忙,很少在院子裏看見她。
三天時間,對於我來說足夠了,有了這真的青花雲紋瓶碎片。
我相信以紅姑傾盡心力教我的手藝,做出來的東西,哪怕是那些個老頭子,不費點功夫也瞧不出來......
不過我還是留了一手,以防萬一,這是我給自己留的退路。
三天時間,說到就到,當我拿著兩個做好的青花雲紋瓶出來的時候。
胡爺早就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
“胡爺,您先給把把關!”
我將手裏的青花雲紋瓶遞給胡爺,笑著說道。
胡爺拿著兩個瓶子在手裏轉了一圈,嘖嘖開口道。
“你小子算是得了紅姑的真傳了,這真的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
我聽了胡爺的話後,笑了笑,隨即認真的問胡爺道。
“胡爺,紅姑說的這雁雲堂賭寶,是怎麼個事兒,她那天也沒跟我細說?”
胡爺將手裏的青花雲紋瓶裝起來,對我說道。
“咱們邊走邊說吧,這雁雲堂其實就是琉璃廠古玩行裏竄貨的堂口之一。
因為它生意最大,堂口的東家又是個不簡單的東主,所以有些身份頭麵的行裏人,都喜歡約在這裏。
至於四大齋堂的賭寶,其實要從紅姑爺爺一輩說起。
當時正值那個不能提的年歲,四大齋堂為了生存,少不得明爭暗鬥。
紅姑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死在賭寶的過程中......”
我和胡爺邊說邊走,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堂口前。
胡爺在這裏停下了腳步。
抬頭望著堂口門臉上掛著的那塊“雁雲堂”紫檀牌匾。
字匾如一,都是久曆滄桑,老堂口,老口碑。
我並沒有第一時間抬腳走進堂口,心中這時候還回味著胡爺剛剛給我說過的話。
我似乎明白半年前,為何會在盆兒胡同牆根下和胡爺睡了一晚。
也似乎明白了,紅姑為何要我答應她三個條件,才帶我入行。
隻是不知不覺中,成了一枚棋子,心中多少有些憋屈。
“胡爺,紅姑還有沒有什麼話交代我?”
我將目光從雁雲堂那久經歲月的紫檀牌匾上收回來,望向胡爺問了一句。
胡爺聽了我的話後,微微一怔,隨即急速開口道。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紅姑稍了話,她說讓你記住,從咱慶雲齋出去的,到了哪裏都得是個爺!
還有她說讓你當心,不要因為執念身陷局中。”
我聽了胡爺這話之後,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胡爺拍了拍我的肩膀,帶著我走進了雁雲堂。
其實在門口的時候,我就聽見了裏麵的喧嚷。
一樓是一個大大的通間,裏麵站滿了形形色色竄貨的人。
有的在過手掌眼看器物,有的在蘸著茶水談價,或者袖袍子裏論乾坤!
胡爺領著我就上了二樓的樓梯口,行到半中,忽聽得下麵一個年輕少年郎的嗓音傳來。
“都別在袖袍子裏論來論去了,不管成色品相,無論俏貨壓堂,荒貨水貨,今天我趙公子都請各位割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