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些年紅姑也是真的不容易啊。
在馮知書的安排下,往常交易的天井方堂成了客宴賓客的宴席。
進來的賓客找到座位依次而坐。
我和王有勝隨便找了個地方,隻是周遭那些大紅的囍字總覺得刺眼。
“各位,今兒是我少東家新囍,鄙人馮知書,受大掌櫃的器重,來主持這個事情,誠賴大掌櫃高看以及各位友人的捧場......…”
大家都落座後,馮知書主持起了場麵,這位好好先生能做到這四方堂堂主,也是有東西的。
聽著他的“開場白”,我的心思卻沒有在這上麵。
我直接望向旁邊已經抓起一隻烤乳豬下嘴的王有勝道。
“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情況,別管我,你就隻有一個任務,扛著新娘子跑!”
王有勝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我的話,滿嘴流油,含含糊糊的應著。
“請大家先喝杯薄酒,婚禮馬上進行......”
馮知書還在進行他的主持,我卻是直接掀了桌子。
“馮先生,咱們的事情還沒有了呢,這酒喝個什麼意思!”
我這一下再次讓所有人喧嚷起來。
“姓陳的,馮老板讓你進這四方堂,已經是給足了你麵子,要不是馮老板仁心,不忍你這後輩死在四方堂門口,你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對啊,馮老板仁心,但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的撒野,再這樣鬧下去,我們可就要代馮老板鎮場子了......”
立馬就有人開始對我進行了口誅筆伐。
這次好像還和在門口的時候不一樣了,一邊倒的都是在衝我身上。
這時候我才算是稍微領教了一點馮知書這位好好先生的厲害之處。
牌坊立在那裏了,規矩也在那裏,自有人來替他說話。
我還不能把他給怎麼著,這樣的人比趙雲書不知道可怕了多少倍。
“馮先生,今兒的事,我有不得不為的苦衷,哪怕是躺著出去,也請馮先生和趙公子劃出條道來!
如果真到了躺著出去的那一步,也是陳生學藝不精,怪不得四方堂!”
我隻能轉身望向台子上的馮知書和趙雲書說道。
趙雲書聽了我這話之後,剛想做點什麼,卻被馮知書輕輕按住。
馮知書走到前來,他先是在我身上瞅了一眼,隨即才將目光挑向眾人。
帶著些歎息語氣的開口道。
“哎,年輕男女,男歡女愛,本就不是能控製之事,我本想著陳生你和我少東家同時喜歡上了一位女子,這事兒坐下來化解化解,雙方說開也就好了。
沒想到事情卻發展到了這步,既然如此那就隻能按規矩辦了。”
我說的話本來就已經算是撕破了臉皮。
但這時候的馮知書卻還是一臉的溫和。
“還請馮先生和趙公子劃道。”
我沒有趙雲書那般的張揚意氣,也沒有馮知書的溫和陰柔,直接伸手望向馮知書說道。
“嘖嘖,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敢向馮老板劃道!”
“馮老板怕是多年不曾有後輩向他劃道了吧。”
“這陳生真的是......哎可惜了!”
在場的賓客依舊喧嚷騷動,看戲吃瓜。
但不管旁人說什麼,我內心隻有一個堅定。
我今兒一定要見到方悅,帶她走。
“好,既然陳生兄弟要我劃道,我就劃一條道在這裏。
聽說你贏下了四大齋堂的賭寶大會,做舊的手法更是一絕!
那麼今兒你和我四方堂各出一物,若能找出器物瑕疵,並道出對方做舊手法便算贏如何!
今兒來到這裏的賓客皆是行裏人,具為見證!”
人群喧嚷了有些功夫,馮知書才一撩長衫看著我說道。
他說完之後還不忘朝著在場的賓客做了個老行輩的四方禮。
“行,我應了,請馮先生和趙公子請寶!”
我直接點了點頭看向馮知書和趙雲書說道。
馮知書轉頭和夥計吩咐了一聲。
不多時就有夥計端出來一個蓋著紅布的精致盤子。
紅布一揭開,裏麵是一對黑紅色相間的漆盤。
“這是......”
“是漢代的漆盤吧,看那紅黑相間的線條,也就隻有漢代的風格符合了......”
“格物齋真的是家大業大,旗下一個四方堂,隨手都能拿出一副漢代漆盤,這東西就算是做舊添補了,也是不可多得的器物啊......”
聽著眾人的喧嚷議論聲,馮知書臉上多少也上了些得意的彩。
他轉而看向我道。
“我四方堂的寶請出來了,現在請陳生兄弟你請寶!”
所有人的目光都衝著我聚了過來。
“不是哥,咱們出門的時候連賀禮都沒帶,你這哪裏來的寶,場麵玩太大了我怕控製不住,我很慌啊!”
王有勝將啃了一半的烤乳豬丟在一邊,小聲的在我身邊說道。
他似乎覺得手裏的烤乳豬這時候不香了。
“還請陳生兄弟請寶!”
馮知書見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笑著對我說道。
隻不過他此刻的笑容多了些眼看螻蟻螞蚱的戲謔與不屑。
“陳生你不會是連寶都請不出來吧。”
......
有人開始叫囂。
“胡爺!”
我沒有說什麼,也懶得理會旁邊言語相譏的人,而是大聲的叫了一聲胡爺。
這老頭進來的時候我就看見他了。
隻給我遞了個眼神就開始吃吃吃,到現在還不肯過來。
“哎,吃個飯也不得清靜!”
胡爺慢悠悠的將半隻雞腿塞進嘴中,來到了我身邊。
順手從他身上的包裏取出了那隻剩下的青花雲紋瓶。
“上次賭寶大會上格物齋的趙公子,花高價從我這裏請走一隻青花雲紋瓶,今兒我還是用這隻青花雲紋瓶請馮先生掌眼!”
我說著從胡爺手中接過了剩下的這隻青花雲紋瓶,直接擺在了台子上。
趙雲書和馮知書一看,都像是愣了神。
從他們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滿滿的疑惑。
“好,既然陳生兄弟也請了寶,那就請陳生兄弟先吧,我作為四方堂的東家這先該讓。”
還是馮知書先回過神來,依舊穩穩的控住了場子。
我也不含糊,既然他讓這個先,那我就接了。
我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大步走到台子中央。
察看起了四方堂請出來的一對漆盤,很快我就有了自己的判斷。
“這漆盤工藝黑紅相間,工藝文彩,線條流暢,看上去像是漢代的漆盤......”
我話音未完,人群裏就有人嚷嚷道。
“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嘛,今兒在這裏的誰沒有這一眼!”
“對啊對啊......”
隨著人群的躁動,馮知書這時候也轉向了我,他依舊溫和的開口道。
“陳生兄弟,僅此而已嗎。”
我聽了馮知書這話之後,輕笑了一聲。
“馮先生,我話還沒有說完呢,這對漆盤無論是工藝,色彩和線條都像是漢代的漆器!
但漢代的漆盤,多為木胎及夾貯胎,且其工藝多為髹紅黑漆,淺腹繪彩,以雲紋及多類祥瑞靈獸為麵。
這漆盤看著是像,但卻多有仿筆之處,尤其是其上的麵紋,仕女圖太過華豔,應是南唐時期的仿物。
漆盤最下方的凹麵,應是做舊的地方,因為這裏缺失了一塊,雖經打磨,拋光,上彩,但圖案卻缺失了一角,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的!”
我一口氣就將我的看法說了出來。
不忘指了指我的青花雲紋瓶對馮知書道。
“這下該馮先生你掌眼賞鑒了。”
馮知書聽了我這話之後,不慌不忙的露出個溫和笑容,緩緩走到台子前來。
他沒有去拿我的青花雲紋瓶,而是盯著青花雲紋瓶打量了一圈,隨即開口道。
“要說青瓷,當屬汝窯為魁,定瓷有芒......這青花雲紋該是出自江西。
至於其真假,我一眼便知,陳生兄弟真是好手段呐。”
我聽了趙雲書這帶著些打馬虎眼的話後,豈能讓他給糊弄過去。
於是直接望向他開口道。
“馮先生說什麼我不明白,在場的諸位賓客也盼望觀一觀馮先生的風采。”
馮知書見我步步緊逼的架勢,依舊還是不慌。
還是那副溫和的好好先生模樣。
他的目光在我的青花雲紋瓶上一掃,然後掠向大家。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各位麵前獻醜了,陳生你這青花雲紋瓶該是一對吧。
這一對都是做舊的,至於做舊的手法嘛,不過是借了一隻真品的青花雲紋瓶碎片。
以真品碎片加以做舊,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但做舊的東西終究掩不住他的妖光邪氣,其底部的胎底便是這青花雲紋瓶破綻!”
沒想到馮知書竟然一口氣道破了我這青花雲紋瓶的海底。
就像是我做舊的時候,他就在我身邊看著我做的一樣。
果然這一行水深如淵,大拿無數,每一步都是薄冰行履。
這讓我越發的相信了學藝時紅姑給我說過的話。
但這時候我還是不慌,因為哪怕是馮知書一語漏了我的海底,但我也看出了他四方堂的漆盤。
我們最多也就算是鬥了個平手。
“陳生兄弟,這下你可是輸了,按規矩今兒怕是不能站著出這道門了!”
哪知馮知書直接指了指天井後麵穿廊的四方堂大門對我說道。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這時候我聽來卻是不由得驚起了一身的冷汗!
“怎麼,馮先生是想壞了行裏的規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