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聲沉悶如驚雷的獸吼,從弄堂深處傳來,無形聲浪震得整條巷子的爬山虎簌簌發抖。
緊接著,一道刺眼白光,從巷子盡頭亮起,瞬間照亮整個巷道。
白光湧動之處。
紙紮人似如被火燒著的紙錢香灰,慘叫著,化為散亂的金色火焰,迅速泯滅成齏粉。
藤蔓也好像沾染了雄黃粉的毒蛇,痙攣著從他身上鬆開。
紛紛拚命往牆洞裏縮,還沒來得及抽身,就被合攏的牆縫齊齊斬斷。
斷掉的藤蔓,噴出渾濁汙血,被白光捕獲,眨眼間就把它們燒成了灰燼。
周牧野驟然得救,癱在地上。
眼睜睜看著那些剛才還張牙舞爪的東西,在白光中掙紮、燃燒、化為虛無。
火光照亮了整條弄堂,金黃色的火焰跳動著,卻沒有灼傷他的意思。
他能感覺到,那些火焰裏,夾雜著無數金色的細小粒子。
飄落到他身上,毫無灼痛,溫溫熱熱。
這熟悉的感覺,像小時候老術士的手,拂過後腦勺,親手為他帶上護身符的那瞬間。
火燒了很久,又好像隻燒了一瞬間。
等光芒散去,一切歸於平靜。
大難不死,周牧野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身上冷汗如同水洗,腿肚子還在打轉。
他想站起來。
此刻,腿軟卻得像兩根麵條,試了三次,才勉強撐起上半身。
他趴在地上幹嘔了幾聲。
今天還沒來得及吃飯,隻剩酸水在心口翻江倒海,灼得喉嚨火辣辣,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的雙手還在抖,摸向脖子上斷掉的線繩時,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那根線。
勉強掙紮著爬起來,看向四周——
那些燒焦的胳膊、黢黑的紙紮人、滿地的灰燼......全都沒了。
爬山虎依然掛在牆上,在月光下撲簌簌搖動,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地上,他的黃銅護身符,靜靜地躺著,線繩已經斷了。
他撿起來,符身上多了幾個深深的牙印。
周牧野摸向肩膀,剛才被咬的地方還在疼。
但摸上去,隻有幾處發燙的紅點,連傷口都沒有。
他愣在原地。
一時間分不清,剛才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
就在這時,一個氣定神閑的聲音,不緊不慢從弄堂口傳來。
“來應聘的?”
周牧野猛地回頭。
燈光昏黃,一個老者,氣定神閑站在背光陰影裏。
這老者花白頭發梳得很體麵,穿著漿洗發白的深灰中山裝,手裏拿著煙鬥。
周牧野這才注意到。
老者的中山裝上,沾著幾片燒焦的紙灰。
那些紙灰還在冒著青煙,像是剛從火場裏走出來。
他一直在那兒?
他一直看著!
周牧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指著身後的牆,又指著自己的肩膀,最後隻是愣愣地看著老者。
老者默契點點頭,磕了磕煙鬥:
“那些執念,你以後會常見到的,他們有的是異妖,有的是物怪,有的是邪魔......等你幹久了就知道了。”
“人死後,執念太深,他的遺留物殘留人氣與執念,就會形成異妖或者物怪。”
“這些東西吸引人氣,誤以為自己是人,它們的執念,就會像錄音帶卡在機器裏,一直循環播放,無法解脫。”
周牧野聽完,愣住了一會兒:
“不是吧,老頭兒,人魂還沒著落呢,東西倒成精了?”
老者沒回答,隻是轉身往外走:
“走,跟我進屋。”
周牧野,跟上腳步,循著老者出了巷子。
來到一座老洋房臨街門樓。
一座金漆匾額,懸掛門樓正中間,書寫“古今照相館”五個書法大字。
左右,還有一副對聯——千古同明月,猶照舊衣冠。
店門左邊,是個老式玻璃櫥窗。
昏黃燈光通明映照,木質貨櫃擺著各式各樣的相框,裏麵,是各類客人待領取的照片。
他仔細看了眼照片。
相框裏的形象,不正是剛才在巷子裏見到的那些人?
隻是,他們不再是恐怖樣貌,隻是平常凡人模樣。
走進店內。
民國家具,法式裝潢。
巨大琉璃燈,層疊繁複燈火通明。
掌櫃台桌擺在入口處。
四麵的貨櫃,擺放著各式相機和膠卷箱。
中間的巨大長桌,陳列著一摞空白的相框相冊。
正對店門的牆上,有三道門洞,標識著暗房、攝影室、器材室,懸起竹編門簾。
周牧野站在店中央,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剛才......那些......是什麼?”
老者坐到櫃台後,先是給他倒了一杯浮香熱茶,隨後慢悠悠地點上煙鬥。
“先說一個事。”
老者吐出一口煙:“你今天見到的那些,不是全部的,牆上掛著的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
周牧野點頭。
“照片裏的人,你以後都會見到,有的是來取照片的,有的是來......”
老者頓了頓:“有的是來找人的。”
“找誰?”
“找你。”
周牧野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趁著這個機會。
周牧野瞥見他拿煙鬥的手。
手指修長。
皮膚的紋理,卻有種說不出的老舊感。
像古畫絹帛,透著歲月包漿。
“我又不認識他們。”
周牧野不解。
“你確實不認識,他們可是老主顧,也是給你送新人見麵禮的。”
“見麵禮?”
周牧野聲音都變了八度:“我差點死在那兒!”
“死不了一點。”
老者吐出一口煙:“你體質特殊,那些東西動不了你,就是嚇一嚇,看看膽子夠不夠用。”
周牧野想罵人。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識又摸了摸脖子上斷掉的線繩。
那幾個牙印還清晰可見。
老者瞥了他一眼,忽然開口:“算這麼清楚,怕我騙你?你全身上下加起來值幾個錢?”
周牧野被噎了一下,沒接話。
他低頭看向手裏攥著的護身符——上麵那幾個牙印還清晰可見,如果沒有這東西,剛才那一下......
“你們店內,真的需要招聘店長?”
他決定先不問這些,問正事。
“月薪一萬,包吃包住,提成另算。”
老者頭都沒抬。
“等會兒,你都沒看我簡曆,都不知道合不合適。再說了,我還沒打算來這兒呢。”
周牧野經曆死循環,對這個地方警惕萬分。
一聽這待遇八成是個陷阱,滿臉不屑一顧。
肯定又是耍他的。
說不定,還要借口培訓,收他不少崗前培訓費。
見他轉頭要走,老者搭話道:
“你不答應,難道是想繼續碰壁,下個月的隔斷房租,怕是都交不起了。你都沒啥錢了,還怕交崗前培訓費?”
“我~冊那。”
周牧野被這話紮了一下,皺了下鼻梁,轉過身子。
話是難聽,理是這麼個理。
他都窮得隻剩四百多塊了,還有什麼可被騙的?
“那你說,這個待遇為啥那麼好?高檔寫字樓底薪才多少錢。”
周牧野不信邪,轉過身拉過去一把椅子,故作鎮定坐下——其實腿軟的要死。
他不想再扯閑篇,隻想離開這樣的是非地,吭了下嗓子:
“老頭兒,你好不好去宛平南路600號看下腦子,好伐。”
說完,他剛站起身要走,邁出一步。
店門外的詭異景象,讓他停下腳步,懸在半空。
門前的巷子。
從前後方向,轉為左右方向。
門前不再是空巷子,取而代之的,是個一模一樣的照相館。
他踏出門檻。
進入對麵照相館的一刹那,就已經發現,自己轉眼回到原地。
他又試了一次。
這次,走向兩側的弄堂巷道。
頃刻之間。
巷道如同呼吸的活物,紅磚牆麵拉扯著爬山虎藤蔓,在實體空間裏牽引拉伸、折疊轉動。
連帶著遠處霓虹燈和摩天大樓,也如同星光流轉的萬花筒。
在漆黑天幕下拚合流轉,看的人眼花繚亂。
那原本隻是孤零零的單獨巷道。
肉眼可見折疊為流轉迷宮,以巷道為中心,憑空生出無數條一模一樣的巷道。
上帝視角下。
每個巷道都是十字交彙。
盡頭全都是燈火通明的照相館。
燈火星光細密排布,在蛛網棋盤上,形成八卦圖案,把周牧野網羅困住。
他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蟲,無論從哪條巷子尋找出路,都隻能走回照相館門前。
他一試再試。
跑得氣喘籲籲,最後累癱在門前台階上。
“呼呼,老先生,我服了你了,到底想怎樣?”
“我要是你,我就先入職,先解了眼前困難再說。”
老者從櫃台後走出來,站到他身邊:
“就是我真的騙你,現在的你一窮二白,又會損失啥?你爸的手術費,湊齊了?”
周牧野猛地抬頭。
“別這麼看我。”
老者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說過,你體質特殊從你接到那條短信開始,你就已經入局了。
外麵比裏麵更危險。
那些東西既然已經盯上你了,難道一次失手就放棄了?”
周牧野沉默了幾秒,他也不知道。
他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斷掉的線繩——那裏已經空了,肩膀那幾個紅點還在隱隱作痛。
“那我憑什麼相信你?”
“憑我能給你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