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不顧林青青的哭喊,轉身回了屋,順便特意反鎖的時候加了兩根大鐵鏈。
本以為,做到這種程度,這林青青哪怕還想上學,也會從我這邊放棄,去其他地方想辦法。
結果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天快亮時,村裏炸了鍋。
大嫂的哭聲幾乎掀翻屋頂。
“錢呢!我的兩萬塊錢呢!天殺賠錢貨,敢拿老娘的錢!”
大哥也拉著我喊:“向東,你的牛也沒了!”
老王帶著人堵在門口。
“錢呢?林青青人呢?第一天就敢跑了!!”
“今天不給說法,我拆了你家!”
大嫂哭著指向我:“向東!你快把青青追回來!把錢要回來啊!”
我慢慢洗了把臉。
“關我什麼事?”
“牛是你的!”
大哥吼。
我擦幹手。
“對。”
“所以我報警。”
我當著村民的麵,掏出手機。
按下110。
“喂,派出所嗎?我要報案。”
“我名下的耕牛被盜,價值三千八。另外有人卷走了兩萬塊現金。”
村民愣在原地,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向東,那可是你親侄女和你對象!”
我收起手機,語氣平靜。
“賊就是賊,分什麼親戚。”
那晚,村裏鬧到後半夜。
老王家堵著大哥大嫂家門口,非要兩萬定金。
大嫂哭天搶地。
最後還是大哥把給林青青弟弟蓋房的錢拿出來,才把人打發走。
至於我的牛。
周敏她爸黑著臉,把三千八拍在我手裏。
“以後別再纏我女兒。”
周敏站在他身後,眼睛紅得像兔子。
“林向東,你太冷血了。”
我數了數錢。
一張不少。
第二天,村裏來了幾個人。
林青青的高中同學,還有兩個老師。
他們挨家敲門,說京大的苗子不能廢。
一個女老師把錢塞進我手裏,眼睛紅紅的。
“她不懂事,你是長輩,別跟她計較。”
我低頭看手裏的信封。
四千三。
零的整的都有。
我把錢揣進兜裏,說了聲謝謝。
轉身時,女老師在身後喊:“向東,你以前不是最疼她的嗎?”
我沒停。
疼過。
疼出一身癌,疼死在硬板床上。
那年冬天,我在鎮上租了間八平米的隔間。
沒窗,牆皮往下掉灰。
白天工地搬磚,晚上去圖書館看書。
數學從初一課本開始補。
函數圖看不懂,就去問那天圖書館遇到的女生。
她叫餘秋。
母親是縣一中老師的女兒,而父親則是在清大擔任教授。
目前她正在準備考研。
她聽完我的事,隻說了一句。
“那你更該考出去。”
從那天起,隻要我有空,她幾乎天天幫我補課。
講題從不等我問,先拿紅筆把錯處圈出來。
“這裏,公式代錯了。”
筆尖點在紙上,指節沾了粉筆灰。
我道了謝,把卷子收好。
她頓了頓。
“林向東,你挺狠的。”
“對自己狠。”
我笑了一下。
沒答。
幾個月,天天的相處,大概是我的努力又或者是其他,我知道她對我不一樣。
她給我帶過熱饅頭,借過舊筆記。
冬天我手凍裂,她把護手霜放在我書上。
我沒敢接。
餘秋家裏幹淨體麵。
而我一無所有。
我隻能拚命往前爬。
林青青的消息從沒斷過。
先是短信。
“小叔,我不怪你。”
“等我站穩腳跟,你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我沒回。
她開始打電話。
我掛了,就換號打。
再後來,托村裏人捎話。
二嬸來鎮上趕集,把我堵在菜市場門口。
“青青說到底是你侄女,她說京市花銷大,讓你多少幫一點。”
“你一個當叔的,真忍心看她吃苦?”
我看著她,忽然想笑。
上一世,她在京大發現周圍全是天之驕子。
生活費不夠請同學吃飯,買不起考研資料。
打電話哭著說壓力大。
我白天搬完磚,晚上去卸水泥。
現在她撐不住了。
還是想找我。
我換了號碼。
世界安靜了三個月。
期末衝刺摸底考試,餘秋找了她媽媽,給了我一章數學卷子。
手抖。
不是緊張,是餓。
早上就啃了半個饅頭,胃像被攥住。
餘秋媽媽皺眉看我。
我沒抬頭。
筆尖落下去,第一道選擇題,選C。
摸底考,我的水平在她全班第五十三名。
第二次,第三十七名。
第三次,第二十一名。
最後一次模擬考,年級第八。
餘秋把成績單遞過來,看了一會兒。
“你這種人,活該考上。”
我說還差得遠。
她說廢話少講,下一題。
高考前,餘秋回省城準備考研複試。
走那天,我把她送到車站。
她站在檢票口看我,風吹得碎發遮住眼睛。
“林向東,別讓一張卷子把你壓死。”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什麼。
大巴開出站,塵土揚了一臉。
高考那天,太陽毒辣。
考場外全是家長,撐著傘,拎著綠豆湯。
我獨自走進去。
手機震了。
新號碼,還是被林青青找到。
“小叔,你連高中都沒上過,別考了。我需要一筆錢報考研班,你能不能......”
刪掉。
關機。
考完最後一門,走出考場。
腿軟得像踩棉花,蹲在花壇邊幹嘔半天。
成績出來那天,全省前一百。
紅底金字的錄取通知書寄到鎮上。
郵遞員敲鑼打鼓找了一路。
大哥站在家門口,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肉抖了抖。
“一個搬磚的,也配念大學?”
我把通知書攥在手裏。
指腹蹭過金印的校名。
燙的。
餘秋還是從省城趕了回來,穿著白裙子站在我出租屋門口。
手裏一個信封。
“我媽說了,這是給你的。”
“不是借,是投資。”
我低頭看那疊錢,沒接。
“你爸知道嗎?”
“知道。”
她往前一步。
“去年你跟我說的那話,還算不算數?”
去年的原話。
“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不能保證未來,如果你真的覺得還不錯,那等我考上,我們就試試。”
我把錢接過來。
我剛要開口。
村口忽然有人喊我。
“向東!”
“林青青回來了!”
“她說有急事,偷偷來的,想要見你。”
我轉頭。
遠處,林青青戴著口罩,站在老槐樹下。
瘦了很多。
眼神卻死死盯著我懷裏的錄取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