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重新暖了起來。
婉寧殷勤地陪著陸景行說笑,小鳥依人。
舅舅在一旁頻頻敬酒,暗示自己在朝中的人脈和關係。
但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我揭了短,他不可能咽下這口氣。
果然。
酒過三巡之後,舅舅站了起來。
“蘊兒啊——“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慈和了三分,笑容又掛回了臉上。
“舅舅剛才態度不好,向你賠個不是。“
“不過你方才當眾頂撞長輩,確實有失規矩。“
“來,給婉寧和陸公子磕個頭道個歉,這事兒咱就翻篇了。“
磕頭。
他要我當著滿堂賓客,給鄭婉寧磕頭。
婉寧在旁邊掩嘴而笑。
陳氏端著茶,眼皮都沒抬。
陸景行微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
“不願意?“舅舅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下去。
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一個家丁轉身進了後堂。
再出來時,手裏端著一個木盤。
木盤裏,是一堆白花花的碎瓷片。
是我吃飯用的那隻粗瓷碗。
被人特意砸碎,專挑了最尖的碎片,碼得整整齊齊。
“八年了,蘊兒應該習慣了吧。“
舅舅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碎瓷片倒在了我麵前的地上。
在寒冬的日光裏,泛著冷白的光。
滿堂賓客終於變了臉色。
有人麵露不忍。
但沒有一個人開口。
一個人都沒有。
“跪。“
舅舅吐出一個字。
兩個家丁從身後按住我的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七歲那年第一次跪碎瓷,我哭了一整夜。
八歲那年碎瓷嵌進膝蓋,三天站不起來。
十歲的冬天,跪在雪地裏的碎瓷上,膝蓋凍得沒了知覺,反倒不那麼疼了。
後來,就真的不怎麼疼了。
膝蓋落上碎瓷的那一刻,尖銳的痛穿過褲子,紮進已經結了疤的舊傷裏。
溫熱的血,緩緩沁了出來。
舅母從家丁手裏接過一份文書,展開放在我麵前。
“簽了它。承認你爹謝長淵的全部罪行,自願放棄謝家和你娘的一切家產,世代為鄭家奴仆,永不翻案。“
她彎腰看著我,語氣像是在賞賜。
“簽了,以後舅母對你好一些。不簽——“
她看了看我膝下的碎瓷和血。
“你自己掂量。“
我跪在碎瓷上,一動不動。
血一滴一滴地滲進青石磚縫。
全場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