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寢殿比婚堂還冷清。
雕花大床落了灰,帳幔蒙著塵,窗欞上結著蛛絲。
這哪是皇子的臥房?
分明是一座被遺忘了十年的冷宮。
管家把我領到床邊,指了指地上的一條薄褥子。
“王妃今晚就歇這兒吧。“
地上?
我低頭掃了一眼那條褥子,薄得透光,散著一股黴味兒。
“管家怕是記差了,“我語氣很淡,“我是王妃,不是丫鬟。“
管家臉上一閃尷尬,很快恢複了倨傲。
“殿下的床榻不便讓人靠近,怕過了病氣。“
“那就另備一間廂房,我自己住。“
“這......“
“嫁進皇家的正妃,連間屋子都住不上?“
我拉過椅子坐下來,“管家若拿不了主意,我明日自己去宗人府問問規矩。“
管家的臉終於變了。
片刻後,他派人收拾了東廂房。
雖然簡陋,好歹有床有被。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鬆了口氣。
但我的腦子一刻不停——
手是熱的,眼是亮的,血是假的。
一個將死之人,不該是這樣。
夜深了,府裏靜得能聽見雨滴打在屋瓦上的聲音。
我點了一根蠟燭,在寢殿裏轉了一圈。
桌案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我走過去翻開,不是經史子集——是一本兵法手劄。
扉頁上寫著蠅頭小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絕不是一個病歪歪的人寫得出來的。
我又看到了更多東西。
博古架角落裏,一柄短刀,刀鞘有常年握持才會磨出的淺痕。
窗台下一盆寒梅,枝葉修剪得一絲不苟,沒有病人的氣力養不活這種花。
衣架上掛著的袍子,肩寬腰窄——不是癱在輪椅上十年的身形。
我的心鼓點般地跳起來。
他在裝。
全京城都在等他死的九皇子——他一直在裝。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那種步伐,不是侍從走得出來的。
太穩,太沉,像是踩著夜色的人。
我猛地回頭。
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三步之外。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五官清雋如刻,眉目深邃如淵。
那隻“瞎了“的右眼,亮得像冬夜裏最冷的那顆星。
他雙腿站得穩穩當當。
哪裏有半分殘廢的樣子?
“不怕?“
聲音低沉清冽,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和婚堂上那個氣若遊絲的病秧子,判若兩人。
我後退半步,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玉佩。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停了很久。
“這塊玉,從哪來的?“
“我娘留給我的。“
“你娘叫什麼名字?“
我愣住了。
在顧家,所有人叫她“林姨娘“。
沒人在意她從哪來、姓什麼,更沒人問過她的名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到底叫什麼。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收好這塊玉。“他轉身走向門口,“誰來要,都不能給。“
“為什麼?“
他在門檻上停住,側頭看我,月光在他臉上畫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因為有人為了這塊玉,布了十七年的局。“
“也有人為了找到它——等了十七年。“
他邁出去,又頓住了。
“明天,你姐會來。“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頭,聲音遠遠飄回來。
“因為是我讓她來的。“
門闔上,殿內重歸死寂。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玉佩,心跳如擂鼓。
燭火映出背麵那些細密的花紋,我從小摸到大,一直以為是普通雕花。
可今夜再看——
那花紋裏仿佛藏著我不知道的秘密。
娘,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