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第一桌磕到了第五桌。
額頭碰地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悶。
有些大人皺了皺眉,側過身子不忍直視。
有一位老大人甚至放下了筷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看到沈伯庸的目光掃過來,又把嘴閉上了。
更多的人端著酒杯,看熱鬧一樣打量著我。
一個逆賊之女給人磕頭,多新鮮啊。
夠他們回去當茶餘飯後的談資講上三天了。
走到第六桌時,我停下了腳步。
那桌坐著一個年輕人。
灰布長衫,麵容清俊,在滿堂珠光寶氣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酒,正低著頭,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描著桌麵上的一道裂紋。
我不認識他。
但他麵前擱著的名牌上寫了四個字——謝衍,白身。
一個沒有任何功名的人,怎麼會出現在二皇子的定親宴上?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同情,不是不屑,而是——
審視。
像在看一盤還沒有下完的棋。
我沒有多想,照例跪下磕頭。
“姑娘請起。“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宴廳裏異常清楚。
我一愣。
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在這種場合讓我“起“。
沈玉蟬的臉沉了下來。
“哪來的人?在這兒多什麼嘴?“
“無名小輩,不值一提。“謝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不過我記得大燕律例,罪不及出嫁女。“
“沈衡獲罪時,沈姑娘尚未出嫁,嚴格來說未算從夫族論罪。讓一個無辜之人行此大禮,於禮不合,於律不通。“
這話一出,席間幾個人臉色微變。
不是因為他說得多對——而是這二皇子的宴上,誰敢公然替逆賊之女說話?
沈伯庸放下酒杯,慢悠悠地開口。
“這位小先生說笑了。沈昭是本侯的親侄女,留在侯府,那是沈家的家事。“
“哪條律法說,侄女不能給長輩的客人磕頭了?“
他笑著說完,眼底卻透出陰冷的光。
謝衍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用手指描那道裂紋。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繼續磕頭。
但我把這個人的名字,死死記在了心裏。
謝衍。
等我磕完最後一桌,額頭已經磕破了皮,細密的血絲沿著眉骨滲了出來。
沈玉蟬踩著繡花鞋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堂姐辛苦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柔柔地彎下腰,作勢要給我擦血。
動作輕柔,姿態關切。
像是全天下最善良最體貼的妹妹。
但她湊近我耳邊的那一刻,聲音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沈昭,你看,這就是逆賊之女該有的樣子。“
“你爹死的那天,砍了三刀才下來。我在刑場上看著,覺得他的頭滾在地上那一下,可真好笑。“
我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嵌進肉裏,摳出了血痕。
但我還是笑了。
“妹妹心善,就不必費帕子了。“
我站起來,擦掉額頭的血,聲音平靜得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麵。
沈玉蟬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她習慣了我哭。
習慣了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地求饒。
三年了,每一次她折磨我,都以我的眼淚和磕頭收場。
但今天,我沒有哭。
因為今天之後,我再也不需要在他們麵前流一滴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