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初破曉,雄雞打鳴。
村中剛剛經曆一場狂歡,多數人都還在酣睡當中。
裴童生卻起了個大早,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
簡單洗漱過後,捧著書讀了起來。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子曰:......”
早讀完畢,將書收好,裴童生換上洗的發白的破舊長衫。
彎腰提起水桶,裴童生出門打水。
天色還有些朦朧,倒不算炎熱。
裴童生路過一家家門房緊閉的院子,隻感覺這幾天過得極其不真實。
他是讀書人,書中教他禮義廉恥,教他忠君愛國,卻唯獨沒有教過他信奉什麼土地公。
但...
自從土地公來了後,村子裏就不缺水了。不止有水,還有鹹香的肉能吃,有醇烈的酒可以喝。
“讀書真的有用嗎?...”
裴童生迷茫了,他緊了緊寬鬆的領口,忽然覺得身上的長衫不合身了。
走到村頭,裴童生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村口的石碑處,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奇怪的人。
這人衣著鮮亮幹淨,捂著寬大道袍,一頭長發被道觀束起。雙手背後,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
裴童生看見道人,道人也看到了他。
道人衝著這邊招了招手,裴童生一愣,手指自己。
“我?”
“對!就是你,過來!”
道人在不遠處開口,聲音洪亮,聽上去中氣十足。
裴童生愣了楞神,看著對方鮮亮的衣著,又看了看自己的破舊長衫,終究是沒鼓起勇氣拒絕。
撂下水桶走了上去。
道人身材欣長,高抬著頭。裴童生即便低著腦袋,也能看清道人鼻孔。
道人傲慢開口,“我問你...你們這兒可有叫黑石山的地方。”
“有,”裴童生攢著袖口,環手一指,“這三座山都叫黑石山。”
道人眉頭皺了皺,倒是沒有懷疑。
似乎是覺得裴童生不敢對他撒謊。
“那這三座黑石山,最近可有異常?”
“這...”裴童生臉上有些為難,“真人,我是個書生...不常進山。”
“嗬。”
道人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
“就你們這窮鄉僻壤的,還書生?”
裴童生低著頭顱,死咬著唇,臉色漲紅。
“哼!泥巴種就是泥巴種!”道人又一聲冷哼,出言嘲諷。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渾身上下忽然冒出一股無形威壓,壓的裴童生喘不上氣來。
窒息感越來越強,裴童生隻感腦袋都大了一圈。
“真..真人...饒命,北..北峰,北峰最近有些異常!”
周身一輕,那股無形的威壓撤去。
裴童生宛若溺水之人上岸般,大口大口喘著氣。
“給我說仔細些!”
裴童生眼中滿是懼色,再不敢隱瞞。不過話出口的刹那,他想了想終是沒把土地爺的事兒給說出來。
“是我昨天聽進山的獵戶說的,說那北峰植被綠的不正常。”
裴童生說完,小心打量著道人臉色,生怕回複不好再體驗一遍剛才感覺。
那隻道人聽了這話,眼中喜色一閃,像是著了魔般喃喃著。
“草木茂盛,是了!定是了!隻有那等神物才能有這種威能!”
裴童生聽的不明所以,道人卻仿佛看不見他了一般,自顧自的朝著黑石北峰疾去。
站在原地好一會兒,裴童生才從脫離剛才那種瀕死感。
“不行!必須把這事兒告訴土地爺!”
......
“大虎!你快讓我進去!我有急事稟報土地爺!”
裴童生在祠堂門前焦急的跺腳。
“土地爺昨日操勞過度,還沒恢複,你晚些時候再來吧。”大虎一隻臂膀橫亙,攔住他的去路。
裴童生急的差點爆了粗口,“我真有十萬火急的事兒要告訴土地爺,耽誤了你擔待的起嗎?!”
“切,”大虎不屑一笑,“你一個書生,能有什麼急事?還不趕緊滾蛋,擾了土地老爺的清淨你才算攤上大事了!”
書生!又是書生!!!
裴童生雙目通紅,書生就這麼不受待見嗎?!
他深吸一口氣,擼起袖子,頗有些豁出去的架勢。
大虎察覺不對,皺眉道:“你想做什麼?我告訴你...”
話還沒說完,隻聽裴童生一聲大吼。
“土地爺——!!!”
大虎一雙虎目瞪的渾圓,始終不敢相信平時看上去柔弱的裴童生竟能做出這等瘋狂事來。
裴童生卻是徹底釋放了,又是一聲大喊:
“土地爺——!!!”
吱呀——
祠堂大門仿佛被人推開,許淵不急不緩的遊了出來。
“何人喧嘩?”
聲音不大,帶著蛇族特有的腔調。
大虎見許淵出來,當即躬下身子,恭敬叫道:“土地爺!”
許淵點點頭算是回應,目光放在裴童生身上。
村子裏的人他基本認熟了,也認出裴童生是當初最晚下跪的一批。
“你這麼急,找我何事?”
裴童生沒想到土地爺真被他喚了出來,臉色一喜,隨後又慌張起來。
“土地爺,我在...”
裴童生好歹是讀過幾年書的,語言表達能力不弱,三言兩語就將事情還原出來。
“你是說...有一個道士打扮的怪人,向你打聽黑石山?”
幾乎是一瞬間,許淵就聯想到了昨日吞下的異蛋。
“沒錯土地爺。”裴童生連連點頭。
許淵神色複雜,看不出在想什麼。
半響過後,他才收斂起情緒,餘光敏銳看見裴童生幹燥起皮的嘴唇。
語氣軟了下來,
“趕的這麼急,還沒喝水吧。大虎...去院裏舀一瓢水來!”
裴童生慌亂擺手,說話都有些磕巴了,“不...不...不用土地爺,我...我不渴。”
說完臉上扯出一個牽強笑臉。
許淵沒有理他,隻是催促大虎動作快點。
大虎端著一瓢水,不情不願的遞給裴童生,嘴裏還吃味的說著:
“給!這可是土地老爺賞給你的,我都沒喝到過。”
裴童生的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隻是愣愣接過水瓢狂飲起來。
一絲晶瑩液體順著他嘴角滑落,不知是淚,還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