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傳得比我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到前堂,師爺就急匆匆地跑進來。
「大人,不好了。」
「外麵來了一大群人,少說百十號,都是替周家說話的。」
「還有幾個秀才寫了聯名書,說您......說您......」
「說我什麼?」
師爺咽了口唾沫:「說您枉為青天,徒有虛名。還說......還說您收了趙家的銀子,官商勾結。」
我沒說話,整了整官帽,推門出去。
果然,衙門口黑壓壓站了一大片。
有普通百姓,有鎮上的商戶,還有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
周老漢跪在最前麵,身後是他兒媳和侄子。
看見我出來,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大人!昨天您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您倒是把話說清楚啊!什麼叫死更多人?誰會死?」
「是不是趙家威脅您了?」
「大人,您以前可是親口說過,隻要有冤,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斷!今天怎麼變卦了?」
那幾個秀才中有一個站出來,拱手道:
「陸大人,學生敬佩您三年來的清正,所以今天才鬥膽再問一句——您昨日那番話,是有所指?還是隨口搪塞?」
「若真有難言之隱,大可透露一二,我等讀書人願意為您分憂。可若隻是畏懼權勢找借口推脫,那學生們隻能去府城告狀了。」
我站在台階上,掃視了一圈所有人。
最後目光落在周老漢身上。
他今天沒哭,隻是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裏有絕望,也有恨意。
我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我昨天的話,不是搪塞。」
百姓們安靜了一瞬,豎起耳朵等我往下說。
「但具體是什麼原因——」
我頓了頓,目光從周老漢臉上掃過,「我不能說。」
「現在不能說,以後也許能。但今天,不行。」
那侄子從人群裏衝出來:
「又是不能說!你昨天也是這句話!到底什麼時候能說?十年?二十年?等我表哥的骨頭都爛了你再說?」
「你要是怕趙家就直說!別拿這種話糊弄人!」
我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表哥出事那天,你在哪?」
那侄子一愣:「什麼?」
「我問你,三年前周大壯出事那天,你在哪?」
「我......我在鎮上鋪子裏做工啊,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再追問,收回目光。
但這個毫無來由的問題,讓在場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小聲嘀咕:「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問這個幹什麼?」
「不知道......該不會是在懷疑周家自己人吧?」
「別瞎說!人家一家子都在喊冤,怎麼可能是自己人幹的。」
我沒有解釋,也沒有接話。
隻是轉身之前,又說了一句:「你們想知道答案,我理解。但有些事,說早了,害的是無辜的人。」
「我隻能讓你們再等等。」
此話一出,百姓們徹底怒了。
「好啊!又是等!等到什麼時候?」
「原來所謂的鐵麵判官,也不過如此!」
「三年的名聲,今天算是自己砸了!」
有人開始往衙門口扔爛菜葉子,衙役們趕緊上前維持秩序。
混亂中,我看見周老漢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跪,也沒有再哭。
他隻是直直地看著我,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陸大人,我周家三代良民,從未害過任何人。」
「您不肯幫我,我認了。」
「但我這條老命還在一天,就要替我兒討一天的公道。」
「您攔不住我。」
說完他轉身走了。
百姓們簇擁著他離開,一邊走一邊罵我。
師爺站在我身後,急得團團轉:「大人!您好歹解釋一句啊!就算不能說實情,編個理由也行啊!再這樣下去,您三年的聲望就全完了!」
我看著周老漢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師爺又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大人,我跟了您三年了。什麼案子沒見過?這周家的案子,到底有什麼蹊蹺?為什麼您寧願被罵也不接?」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
師爺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等著我的下文。
但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時候未到,說了反而害你。」
師爺急得直跺腳:「大人!您這不是吊人胃口嗎!」
我沒再理他,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不是我不想說。
是這案子裏藏著的東西,一旦現在抖出來——
周老漢那張老淚縱橫的臉背後,到底還有多少人會被牽連進來,我自己都還沒有完全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