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把手機倒扣在矮桌上,端起手邊的粗瓷茶盞,喝了一口溫水。
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壓下了即將湧出的血腥味。
禪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進。”
推門進來的不是寺裏的師父,而是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
他看到我這副打扮,明顯愣了一下。
視線在我的光頭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且禮貌地移開。
“沈先生,您好,我是張律師。”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雙手遞到我麵前的桌子上。
“按照您之前的囑托,這是您名下所有資產的捐贈協議。”
“還有這份,是您和宋薇晴女士的離婚協議書。”
我點點頭,從旁邊拿起一支簽字筆。
沒有一絲猶豫,翻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張律師看著我的動作,欲言又止。
“沈先生,關於那套婚房......”
“那套房子首付是您出的,雖然寫了兩個人的名字,但真要打官司,您可以爭取到大頭。”
“您現在直接淨身出戶,全部留給宋女士,會不會太吃虧了?”
我合上筆蓋,把文件推回給他。
“不用爭了。”
“我留著錢,也帶不到地下去。”
張律師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但他受過良好的職業訓練,很快收斂了情緒。
他把文件仔細收好,又從包裏拿出另一份單薄的表格。
“沈先生,您讓我聯係的市紅十字會那邊,也已經有回複了。”
他把表格遞給我,聲音變得有些沉重。
“您的遺體及器官捐獻自願書,我們已經為您辦理妥當。”
簽完最後一份文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上的風帶著寒意,順著敞開的窗戶灌進禪房。
我攏了攏身上的海青,站起身。
這件衣服很寬大,套在我原本就清瘦,如今更是瘦脫了相的身體上,像掛在衣架上一樣空蕩。
“沈先生,需要我送您下山嗎?”
張律師收起公文包,看著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同情。
“不用了,我還有些私人物品在市區那套房子裏,明天我自己去取。”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送走張律師後,我在蒲團上坐了一夜。
沒有誦經,也沒有睡覺。
隻是靜靜地聽著山裏的蟲鳴,感受著肺部每一絲細微的抽痛。
天亮的時候,我換上一套普通的運動服,戴上一頂黑色的鴨舌帽,下山了。
那套婚房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
電梯停在十六樓,我輸入密碼,推開門。
玄關處,一雙女式高跟鞋和一雙精致的男士皮鞋並排擺放著。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微微一頓。
宋薇晴回來了。
比她預計的航班提前了整整三天。
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響,還夾雜著男人溫柔的笑聲。
“薇晴,你快看這個綜藝,太好笑了。”
我麵無表情地換上一次性拖鞋,走進客廳。
沙發上,溫瑾瑜正靠在宋薇晴的身旁,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宋薇晴一隻手摟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眉頭緊鎖,似乎在翻找什麼。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過頭。
宋薇晴看到我的那一刻,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化作了實質的怒火。
她猛地站起身,推開了靠在她身上的溫瑾瑜。
“沈川,你還知道回來?”
她大步朝我走過來,眼神淩厲。
“長本事了是吧?掛我電話,把我拉黑?”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任性不去拿藥,瑾瑜昨天晚上咳得多厲害?”
我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裏竟然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以前如果她對我發火,我會解釋,會委屈,會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現在,我隻覺得她吵。
我沒有理會她的質問,徑直走向臥室。
“你給我站住!”
宋薇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我被她拽得一個踉蹌,頭上的鴨舌帽掉在了地上。
失去帽子的遮掩,我那顆剃得光溜溜的腦袋,突兀地暴露在空氣中。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