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子濤在江邊折騰了足足二十分鐘。
我跟阿強就蹲在岸邊的礁石上,遠遠看著。
他先是從防水包裏掏出一套進口幹式潛水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接著又在腰間掛了一大串東西,有防水相機、水下補光燈。
還有兩個我認不出型號的電子設備。
最離譜的是,周子濤最後竟然從包裏翻出一個頭戴式運動相機。
在腦袋上固定好,對著鏡頭比了個自以為很酷的手勢。
阿強皺著眉頭嘀咕:
“這他媽是要下水還是搬家?背著這麼多零碎,水下阻力能要了他的命。”
我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跟我回守護屋。
說叫守護屋,其實就是鐵皮搭的簡易板房。
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在這裏住了整整十二年。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信號不好,我掏出手機連上衛星網絡,輸入“周子濤”三個字。
很快,一個名為“浪裏白條_子濤”的直播間跳了出來。
認證信息寫著:極限探險博主,江泳挑戰者。
看來這小子熱衷冒險博眼球,直播間裏已經有好幾萬粉絲在線等著看熱鬧了。
屏幕裏,周子濤對著鏡頭比了個囂張的手勢,一個猛子紮進江裏。
視頻畫麵瞬間被渾濁的黃泥水填滿,彈幕瘋狂滾動:
“怎麼下麵的水這麼渾?”
“什麼都看不清啊!”
“主播小心點!”
隻有我知道,水渾是因為暗流湍急,泥沙俱下。
畫麵一開始還能隱約看到人的胳膊在劃動。
但沒過十分鐘,那隻手臂就徹底沒了動靜,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拽住了一樣。
彈幕開始有人不安了——
“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該不會出事吧?”
阿強盯著屏幕,焦急地轉頭看我:
“老大,這應該是到黑龍口了!水流太急了,怎麼辦?咱下水不?”
我陰沉著臉,指尖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你忘了我剛才怎麼說的了?今天就是有人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救。”
阿強愣住了。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瘋狂的砸門聲。
我走過去拉開門,一張熟悉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
我那大義棄女的前妻,方婷。
十二年了,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細紋,身材比以前更豐滿貴氣了些,她竟然沒怎麼變。
而我,早已被這十二年的風吹日曬,
以及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煎熬的痛苦和思念,折磨得麵目全非。
一進門,她就紅著眼眶,聲音尖銳地喊著:
“誰是‘思言’救援隊的老大?快出來!”
她竟沒有認出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絡腮胡從下巴一直長到耳根,像野草一樣瘋長,遮住了大半張臉。
皮膚被江風和烈日摧殘成了黑紅色,粗糙得像砂紙。
額頭上橫著兩道刀刻般的抬頭紋,眼窩深陷,眼白泛著常年熬夜飲酒留下的血絲。
也是,現在的我,哪裏還有半分當年那個白淨醫生的影子?
阿強指了指我:“這就是。”
她二話不說,衝上來直接拽著我的胳膊往外拖。
“跟我走!我給你200萬!救救我兒子!他在裏麵出不來了!”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
我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口煙。
透過煙霧,冷冷地看著這個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女人:
“不好意思,這個人,我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