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幅三尺見方的立軸,畫的是雪中寒梅。筆法老辣,墨色濃淡相宜,梅枝如鐵,花朵似玉,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
莊雲曉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看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如何?”平陽侯夫人問。
莊雲曉想了想,道:“這幅畫,筆力雄健,氣韻高古,當是前朝大家的手筆。隻是......”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隻是什麼?但說無妨。”
“隻是這幅畫上的梅花,開得太滿了。”莊雲曉指著畫中那幾枝怒放的梅花,“寒梅之妙,在於傲雪淩霜,一枝獨秀。若是開得太滿,反倒失了那股孤傲的意境。這位大家畫技固然高超,但在這幅畫上,似乎用力過猛了些。”
平陽侯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有意思。前幾日也有個人來看這幅畫,說了與你差不多的話。”
“哦?不知是哪位高人?”
“是鎮北王府的金嬤嬤。”平陽侯夫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透過茶霧看著莊雲曉,“金嬤嬤說,這幅畫畫得雖好,但太滿了,少了留白的餘韻。她還說,會看畫的人,多半也會看人。”
莊雲曉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平陽侯夫人放下茶盞,忽然換了話題:“聽說莊家大姑娘的生母是金陵謝家的女兒?”
莊雲曉抬起頭,目光平靜:“是,家母謝有苓,外祖父謝衍曾任翰林學士。”
“謝衍謝大人,”平陽侯夫人點了點頭,“本宮年輕時曾見過謝大人一麵,是個極清正的人。可惜了,謝大人去得早,謝家也......”
她沒有說下去,但莊雲曉明白她的意思——謝家敗落了,早已不是當年的金陵望族。
“家母去得也早,”莊雲曉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但雲曉讀過母親留下的手劄,裏麵有一句話,至今銘記於心。”
“什麼話?”
“人活一世,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唯有靠自己,才站得最穩。”
平陽侯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莊雲曉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些什麼。莊雲曉坦然與她對視,目光清澈而篤定,沒有閃避,也沒有刻意的鋒芒。
“好一句靠自己,”平陽侯夫人終於笑了,笑意比方才真了幾分,“你母親是個明白人。可惜了,走得太早。”
她頓了頓,又道:“過幾日王府的金嬤嬤要來我這兒看花,你若是有空,也來坐坐。”
莊雲曉起身行禮:“多謝夫人抬愛,雲曉恭敬不如從命。”
從別莊出來,青蘿激動得差點在轎子裏跳起來。
“姑娘!平陽侯夫人讓您去見她!還說要見金嬤嬤!姑娘,這是不是說明——”
莊雲曉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小聲。
轎簾外是京城的長街,車馬喧囂,行人如織。莊雲曉微微掀開轎簾一角,看著外麵的街景,目光幽深。
平陽侯夫人的話裏,藏著兩層意思。
第一層,金嬤嬤也在看這幅畫,而且說了與莊雲曉差不多的話——這意味著金嬤嬤和她有相近的審美和判斷,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