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零落成泥輾作塵（下）

第二層，平陽侯夫人特意提起金嬤嬤，是在告訴莊雲曉：王府的人已經注意到你了。

莊雲曉放下轎簾，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第一步，走穩了。

但她知道，這不過是漫漫長路的第一步。平陽侯夫人的欣賞隻是一塊敲門磚，真正決定她命運的，是鎮北王府的當家人。

要被選中，她還需要做更多的事，布更多的局。

轎子晃晃悠悠地行過長安街，經過鎮北王府門前時，莊雲曉再次掀開轎簾，朝那座巍峨的府邸望了一眼。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兩排甲胄鮮明的侍衛，門楣上“鎮北王府”四個鎏金大字在春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莊雲曉看著那四個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快了。

她放下轎簾，轎子拐過街角，鎮北王府的朱門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但莊雲曉知道，那扇門，終有一天會為她打開。

平陽侯夫人邀約的消息在莊府傳開之後，莊雲曉的日子便不那麼好過了。

先是份例上的事。月初本該送到院中的筆墨紙硯，遲遲不見蹤影。青蘿去庫房催了三次，管事婆子先是推說東西還沒到，後又說今年的文房四寶質量不佳，要先緊著二小姐用，大姑娘得等下一批。青蘿氣得臉都紅了，回來跟莊雲曉一說，莊雲曉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從抽屜裏找出半截舊墨，研了繼續寫字。

然後是吃食。莊雲曉院中的小廚房本就簡陋，平日裏不過是一葷一素一湯，如今葷菜變成了素菜，素菜變成了鹹菜，湯裏的油星子都看不見了。青蘿端著飯碗回來，眼圈紅紅的，說管事婆子講今年春荒，府裏要節省開支，各處都減了份例。

莊雲曉看了一眼碗裏寡淡的飯菜，沒有動筷子。

“姑娘，您多少吃點。”青蘿急得要哭。

“不急。”莊雲曉將飯碗推到一邊，從櫃子裏摸出兩個冷饅頭——那是她前幾日讓青蘿私下存下的，“吃這個。”

青蘿接過饅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姑娘，夫人這是存心要逼死咱們。”

莊雲曉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饅頭發硬，嚼在嘴裏像嚼著一團棉花，但她麵上沒有任何嫌棄的表情，隻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著，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她不會逼死我，”莊雲曉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她隻是要讓我知道，在這個家裏，誰說了算。”

青蘿抹了把眼淚：“那姑娘就不生氣嗎？”

莊雲曉沒有回答。

她當然生氣。但她更清楚，生氣沒有用。王以瓊是莊家的當家主母，掌控著府中的一應事務。她要克扣一個不得寵的嫡長女的份例，簡直易如反掌，而且滴水不漏——每一筆賬都有名目，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就算鬧到莊老夫人麵前，王以瓊也能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府裏銀錢緊張，各處都一樣”，誰也不會為了莊雲曉去查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