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璟想追問,顧淵卻已經讓侍衛推著輪椅往前走了。
她盯著他的背影,眉頭皺了皺。
顧珩剛才最後那句話說的是“隨你們出宮的東西”,但他眼神落在顧淵身上的時候,有一瞬間不是在看兄長,更像是在看一個還沒到期的賬本。
燕璟跟了上去,腦子裏卻沒停。
顧淵的腿,顧淵和新帝之間的那層東西,還有那個提前就知道人頭案的內線,這水比她以為的要深得多。
回到馬車上,顧淵閉目靠著車壁,像是在養神,燕璟坐在對麵,撩開車簾掃了一眼宮牆,隨口道:“你的腿,是什麼時候出的事?”
車廂裏的空氣頓了一下。
顧淵沒有睜眼,沉默了有三四秒,才輕聲開口:“王妃想知道?”
“隨便問問。”燕璟放下車簾,往車壁上一靠,“不想說就算了。”
“兩年前。”顧淵的聲音很平,平得有點不像在說自己的事,“與陛下登基是同一年。”
燕璟眼皮跳了一下,沒有說話。
兩年前,顧珩登基,顧淵的腿廢了。
同一年。
她把這個時間節點壓在心裏,沒有追問,隻是重新閉上眼睛,跟著馬車的晃動慢慢平穩呼吸。
有些事不用急著問,慢慢查就是了。
馬車出了宮道,顧淵忽然出聲:“王妃。”
“嗯?”
“大理寺那邊,若是有人刁難文景——”
“不會有人刁難的。”燕璟沒睜眼,語氣平淡,“我讓他帶著你的玉佩去的。”
顧淵安靜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很短,帶著點燕璟沒聽出來是什麼意思的情緒。
“王妃,你把本王給你的東西用來給自己的人撐腰。”
“你給了我不就是讓我用的嗎。”燕璟睜眼看他,“有什麼問題?”
顧淵沒有說問題,隻是垂了眼簾,把手搭在膝上,聲音輕得幾乎散在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裏:“沒問題,用吧。”
燕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她沒注意到,顧淵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慢慢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馬車在王府門口停穩,束雨從門內迎出來,神色有點奇怪,“將軍,大理寺來人了。”
燕璟腳剛落地,停了一下:“來做什麼?”
“說是......”束雨頓了頓,“來請將軍過去協助結案的,大理寺卿說,有些案情細節,需要親自向將軍核實。”
燕璟轉頭,顧淵正好也看了過來。
兩個人視線撞在一起,顧淵慢慢開口:“大理寺卿,親自來請。”
那個停頓落在“親自”兩個字上,意味深長。
大理寺卿是三品大員,一個剛嫁進來的端王妃,值得他親自登門?
燕璟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行,我換身衣裳去見見。”
她轉身往院裏走,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大理寺卿這個時候來,不像是來結案的,更像是來摸底的——摸她這個“神判王妃”到底幾斤幾兩。
那就讓他摸個清楚。
大理寺卿姓鐘,叫鐘懷山,五十出頭,胡須修得一絲不苟,進門時袍子都沒皺一道縫。
他是坐轎來的,落轎的時候沒急著進門,在端王府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掃了一眼,才邁步進去。
燕璟換好見客的衣裳出來,遠遠瞧見這位鐘大人的做派,心裏先給他貼了個標簽——此人不是真心來協助結案的,他在打量這個地方,順便打量她。
職業本能,懂的都懂。
她走過去,鐘懷山已經在院子正廳落了座,束雨奉了茶,他捧著茶杯卻沒喝,就這麼擱在手裏,眼神往燕璟身上一落,拱了拱手:“端王妃。”
“鐘大人。”燕璟在他對麵坐下,幹脆利落,“您親自登門,下官受寵若驚。”
她說“下官”,不說“臣妾”。
鐘懷山眼皮跳了一下,不動聲色:“王妃言重,此番前來,不過是想請王妃就李原一案再做些說明,大理寺存檔,須得事無巨細。”
“案子昨夜我已經審完了,口供也一並送過去了。”燕璟端起茶杯,“鐘大人覺得哪裏有出入?”
鐘懷山放下茶杯,語氣平和:“王妃審案,終究不比大理寺正堂,程序上恐有疏漏,本官此來,也是替王妃查漏補缺。”
話說得客氣,意思是明擺的——你一個王妃,審案不算數,得我們來重新走一遍。
燕璟把茶杯擱回去,衝他笑了笑:“那鐘大人覺得,我這案子哪裏疏漏了?”
鐘懷山這才把來意說出一半:“李老頭的屍身散於酒壇之中,目前打撈出的骨骸能否確認係同一人,仍需仵作複驗。李原所述動機為賭債,然其口供是在王府內取得,是否存在屈打成招之嫌,大理寺須另行核查......”
“鐘大人。”燕璟打斷他,聲音不重,但鐘懷山話就停了。
燕璟從袖口裏取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擱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屍骸比對我做過了,昨夜從所有酒壇裏打撈出的骨骸,我逐一清洗、拚合,成人骨骼共二百零六塊,目前回收一百九十三塊,其餘十三塊待確認,但從齒齡、骨密度、腰椎磨損程度來看,與李老頭年紀相符,且全部為同一人,不存在第二具屍骸混入的可能。”
她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李原口供並非屈打成招,他開口之前我已通過現場勘察鎖定了三處物證——第一,酒坊儲酒間的地麵有擦拭過的血跡,但縫隙裏殘留未清理幹淨;第二,酒壇封蠟的手法與李老頭慣常手法不同,李老頭封蠟習慣從右起,李原那批是從左起;第三,李原昨夜應門時右手虎口有一道舊傷未愈合,與鈍器施力留下的痕跡吻合。口供隻是補全了動機,定罪的是物證。”
鐘懷山坐在那裏,臉上還維持著平靜,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他拿起那張紙,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沒有出聲。
燕璟也沒催他,就這麼坐著等。
外頭有鳥叫了一聲,院子裏曬著的衣裳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動靜比屋裏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