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懷山把紙放回去,抬眼看燕璟:“王妃從何處習得此法?”
“家學。”燕璟麵不改色,“我父親當年打仗,也得查敵情,推斷靠的是證據,不是猜。”
這話把鍋甩給了燕老將軍,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鐘懷山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比剛才鬆了不止一截:“王妃所整理的卷宗,本官帶回去細看,若確無疏漏,此案便依王妃所查定論,報呈刑部即可。”
燕璟頷首:“有勞鐘大人。”
“本官倒是有一句話。”鐘懷山站起身,理了理袍袖,“王妃在此案上的手段,本官見所未見。往後大理寺若遇疑難之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還望王妃不吝賜教。”
燕璟站起來送他,扯了個淡淡的笑:“鐘大人客氣,舉手之勞。”
鐘懷山走了,燕璟重新落座,文景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了,倚在門框上,嘖了一聲:“大理寺卿親口說‘賜教’,將軍,您這名號今天算是立住了。”
“立住了也得穩著。”燕璟把那張紙折好收起來,“一次不算數,得有第二次、第三次。”
文景嘿嘿一笑,沒再接話。
燕璟起身往內院走,剛轉過抄手遊廊,就見顧淵的輪椅正停在廊下,手裏拿著本書,卻沒翻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鐘懷山走了?”
“走了。”燕璟在他旁邊站定,“你早就知道他要來幹什麼。”
“猜得到。”顧淵把書擱在腿上,“他不是真的來查漏補缺,他是奉命來看你的。”
燕璟眯了下眼:“誰的命?”
顧淵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抬頭看了她一眼:“王妃今日表現如何,明日宮裏便會知道。”
燕璟把這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落回到今晨顧珩看顧淵那個眼神上去,兩件事搭在一起,路子就清晰了。
顧珩在摸她的底,鐘懷山是探子,不是來協助的。
顧淵知道這一層,所以在宮裏囑咐她照實說,也所以回來之後一直在這廊下等著。
她沒說別的,就問了一句:“我今天的表現,夠不夠讓那位陛下安心?”
顧淵低頭,翻開了手裏那本書,聲音很平:“夠讓他忌憚,不夠讓他安心。”
燕璟消化了這個答案,扭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頭飄過來的炊煙,天色開始往黃裏走了。
“那挺好的。”她說,“讓他忌憚著就行,安心了才麻煩。”
顧淵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燕璟已經抬腳往裏走了,推開門之前回頭扔了一句:“王爺,晚飯你來定,我在邊關吃了好幾年粗糧,今天想吃點好的。”
顧淵坐在廊下,看著她進了屋,門合上,廊下又安靜下來。
他垂眼,把手裏那本書翻到了一頁,那頁上什麼字都沒有,是他夾在裏麵的一張薄薄的紙條,上頭隻有幾行字,是今晨宮裏傳出來的。
鐘懷山出宮之前,顧珩單獨召見過他。
顧珩說的是:看清楚,端王妃若真有本事,留著有用,若不過是花架子,不必費心。
顧淵把那張紙條疊起來,慢慢收進了袖子裏。
今日之後,鐘懷山回宮複命,顧珩大約會知道端王妃不是花架子。
那就意味著,有人要坐不住了。
顧淵輕輕呼出一口氣,側頭吩咐身後的侍衛:“去跟廚房說,今晚備軟爛些的菜,王妃口味不挑,但備兩個好酒配的下酒菜。”
侍衛應聲去了。
顧淵坐在廊下,餘光掃過那扇關合的屋門,收回目光。
該來的風浪,快來了。
晚飯擺在內院廊下,燈籠掛了一溜,燭火暖黃。
廚房手腳快,菜色不多但道道用了心,一碗燉得酥爛的蓮藕排骨,一碟醬香牛腱子切得薄透,兩碟清爽小菜,外加一壺溫好的桂花釀。
燕璟坐下來掃了一眼,挑了下眉:“還真給我備了下酒菜。”
顧淵已經坐在對麵,輪椅擱在桌邊,他執筷的姿勢好看,不緊不慢夾了一片牛腱子放到燕璟麵前的碟子裏。
“將軍在邊關吃了幾年粗糧,回京總得補回來。”
燕璟沒客氣,夾起來就吃了,牛肉入口即化,醬香濃鬱,比她上輩子吃過的那些所謂米其林強出不少。
她嚼了兩口,端起桂花釀抿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
“你不喝?”
“本王不善飲酒。”
燕璟回想了一下昨天合巹宴上他滴酒未沾的樣子,信了。
她又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場麵有點荒唐——她一個穿越者,跟一個心思深不見底的王爺燈下對飲,忽略掉朝堂算計和那壇子碎骨頭,倒真像是一對新婚夫妻在過日子。
離譜。
“在想什麼?”顧淵放下筷子。
“在想你廚子手藝不錯。”燕璟麵不改色。
顧淵笑了笑,沒拆穿她,轉而說道:“鐘懷山回宮複命,最遲明日早朝前,朝中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端王府出了個會斷案的王妃。”
燕璟擱下酒杯:“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顧淵沒否認,垂眼看著杯中茶水:“本王想要的結果,和王妃想要的結果,恰好一致。”
話說得漂亮,但燕璟沒被蒙住,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說人話。”
顧淵抬眼看她,“鐘懷山不是唯一會來試探的人。接下來可能還會有別的人,用別的方式,來試你的深淺。”
“比如?”
“比如送案子過來。”
燕璟咀嚼著這句話,手裏的桂花釀輕輕晃了晃,送案子——不是來求她破案,是來給她挖坑。
“你的意思是,有人會故意拿棘手的案子砸過來。我破了,證明端王府有用,皇帝忌憚;我破不了,正好拿來做文章。”
顧淵沒接話,但不接話就是默認。
燕璟放下酒杯,舒了口氣:“進退都是別人的棋盤。”
“王妃覺得為難?”
“為難?”燕璟笑了一聲,短促,帶著點鋒利,“我這人有個毛病,越是有人不想讓我幹成的事情,我就越要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