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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孫采女

沈柔說的那個孫采女,住在冷宮最西邊的一間小屋裏。那間屋子比其他人的更破,窗戶紙全破了,用爛布勉強堵著。蘇念走到門口,還沒敲門,先聽見了哭聲。不是那種嗷嗷大哭,是那種有氣無力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像一隻小貓在角落裏哼哼,哼著哼著就沒了力氣,過一會兒又哼起來。

蘇念心裏一緊。這種哭法她認得。孩子哭得有氣無力,要麼是病得沒力氣了,要麼是餓得沒力氣了。通常兩種情況是同時發生的。

她敲了敲門,沒人應。輕輕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屋裏暗得很,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牆角一張破床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頭發披散著,臉色白得像紙,懷裏抱著一個裹在破布裏的小嬰兒。

“孫采女?”

女人抬起頭,眼神是空的。那種空不是害怕,不是悲傷,是絕望到極處之後什麼都不剩了的空。她看著蘇念,沒有問你是誰,沒有說來幹什麼,隻是下意識地把懷裏的孩子往胸口攏了攏。

蘇念走過去,蹲下。那嬰兒的臉露出來——瘦得皮包骨,嘴唇幹裂,哭聲越來越弱。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冰涼。這麼小的嬰兒,體溫調節能力本來就差,又沒有足夠的奶水攝入,再這麼下去——

“你有奶嗎?”蘇念問。

女人搖了搖頭,嘴唇抖了半天,擠出兩個字:“沒了。”

“什麼時候沒的?”

“進來之後......就越來越少。這兩天......一點都沒了。”她的聲音像從地底下飄上來的,“我喝過米湯,沒用。我吃野菜,沒用。她就是哭,一直哭,我不怪她——”

蘇念站起來,在屋子裏掃了一圈。角落裏有個小泥爐,但沒有炭。碗裏有一點幹掉的米湯,已經餿了。這個女人不光是沒奶——她自己也快餓死了。

“你等著,別關門。”

蘇念快步跑回自己院子,把早上剩的兩個餅子揣上,又從井邊盆裏拔了一把剛種下去的野蔥,拿碗裝了點早上磨的雜糧麵糊,想了想,把薄荷水也提上了。

回到孫采女那間小黑屋,她把餅子塞進孫采女手裏。

“你先吃。吃不下去也得吃。你不吃,她就沒得吃。”

孫采女看著手裏的餅子,愣了一下,然後像阿滿第一次見到餅子那樣,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幹硬的餅子噎得她直掉眼淚,但她不停地嚼,腮幫子鼓得老高,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混著餅子一起咽下去。

蘇念把小泥爐裏的冷灰扒出來,從自己院裏搬了幾塊炭,生了火。她用雜糧麵糊加了水,在小鍋裏攪了一碗最稀的麵糊糊。沒有奶粉,沒有牛奶,這是她能想到的、一個剛滿月嬰兒勉強能消化的東西。

“先拿這個頂一頂。”蘇念把麵糊糊吹涼,用筷子蘸了一點,抹在嬰兒的嘴唇上。嬰兒本能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又舔了舔,接著張開嘴,急切地尋找著筷子的方向。

“能喝。”蘇念鬆了口氣,把碗遞給孫采女,“你喂她。慢慢來,別灌。”

孫采女接過碗,手抖得厲害,麵糊糊灑了一點在破被子上,她也顧不上擦。她學著蘇念的樣子,用筷頭蘸一點麵糊,一點點抹進孩子嘴裏。嬰兒吮著筷子,哭聲終於停了下來。安靜下來的小屋裏,隻剩下火苗舔著鍋底的細微聲響和孩子偶爾的吮吸聲。孫采女看著女兒終於不哭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彎下腰,把臉埋在孩子的破布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念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把薄荷水倒了一碗,放在她手邊。

過了很久,孫采女抬起頭來。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活氣。她看著蘇念,嘴唇動了動。

“我叫孫蘭兒。我不配您幫我——我是得罪了貴妃的人,誰跟我沾上邊誰倒黴。”

“巧了。”蘇念彎了彎嘴角,“我也是得罪了貴妃的人。”

孫蘭兒愣住。

“住巷口的那個沈柔,也是得罪了貴妃的人。還有趙美人、劉才人——這條冷宮巷子裏,有一個算一個,誰不是得罪了貴妃的人?”

孫蘭兒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所以別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咱們已經在最底層了。”蘇念把薄荷水往她手邊推了推,站起來,“以後你叫我蘇姐姐。每天早上去我院子裏,我幫你想辦法弄吃的。奶水是吃出來的,你自己先吃飽,她才能有吃的。今晚把那盆蔥澆澆水。”

“......澆水?”

“我擱在你門口了。”蘇念指了指門口,“那是活的,得澆水。你澆了水,它就能長。它長了,你就能掐了吃。不澆水就死了,死了你就沒得吃。”

孫蘭兒抱著孩子,怔怔地看著門口那盆野蔥。綠油油的葉子從舊花盆裏支棱出來,在這間破敗的小黑屋裏,顯得格外紮眼。她忽然哭出了聲,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

蘇念沒有回頭,走出門,把門輕輕帶上。

哭出來就好。哭出來,人就還有救。

晚上,沈柔從老太監那兒回來,帶回了一個布口袋。她把口袋擱在蘇念麵前,倒出三斤黃澄澄的小米、兩斤雜糧麵,還有一把銅板叮叮當當滾了一桌子。

“簪子換了這些?”蘇念不敢相信。

“我跟老太監說,我們院裏有個幼師,懂得怎麼帶孩子。他家侄兒在宮外剛添了孫子,孩子拉肚子拉了一個月,太醫看了沒用。我說我們娘娘有辦法,回頭他找你討方子。”沈柔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裏亮晶晶的,“簪子我沒給。我說簪子是信物,給了你就不認賬了。他想了想,先把糧食給我了。銅板是另外的——他屋裏有兩件舊衣裳要補,我給他補好了,他給了我三個銅板。”

蘇念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當初蹲在牆根下挖蚯蚓的女人,跟自己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沈柔,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沈柔,你知道嗎?你今天辦了一件大事。”蘇念把三個銅板排成一排,“這不是三個銅板。這是咱們冷宮幼兒園的第一筆收入。”

“幼兒園?”

“就是——”蘇念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就是咱們以後要把冷宮裏所有沒人管的孩子都攏在一起,一起養。有飯一起吃,有病一起治。這個皇宮裏沒人管他們,咱們管。”

沈柔眨了眨眼,沒完全聽懂,但她把那三個銅板拿起來,端端正正地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那就從這三個銅板開始。”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蘇念坐在院子裏,給三個花盆澆水。野蔥已經直棱棱地立起來了,野蒜也緩過了勁,最邊上一盆薺菜籽還沒發芽,但土是濕潤的,有希望。

阿滿坐在門檻上,把竹棍橫在膝蓋上,看著蘇念澆水。小包子窩在阿滿旁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被阿滿拿手扶著,沒讓他倒下去。

蘇念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個孩子,一個跛了腳沒有名字的,一個差點餓死的,在冷宮的月光下靠著彼此,安安靜靜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幼兒園的晨會上,園長說過的一句話——教育不是把桶灌滿,是把火點燃。

冷宮裏這些孩子,不是什麼需要被灌滿的空桶。他們自己就是火。隻是被人踩滅了,被風吹散了,被冷雨澆透了。

她的任務不是當救世主。是把這些快滅了的火星子攏在一起,吹口氣,讓它們重新燒起來。

“行了,進屋睡覺。”蘇念站起來,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拉起來,“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阿滿把小包子背起來,跛著腳往屋裏走。小包子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說了句夢話。阿滿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穩。

蘇念站在院子裏,看著她們進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三個銅板。

冷宮幼兒園,明天正式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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