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不請自來的學生（一）

第二天一早，蘇念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拍門，是用指關節輕輕地叩，叩三下停一停，像是怕吵到誰。

她披上外衣去開門，門口站著孫蘭兒。

和昨天那個縮在黑屋子裏、眼神空洞的女人比起來，眼前這個人像是換了張臉。頭發還是枯的，但好歹梳整齊了，在腦後挽了個髻。衣裳還是舊的，但領口袖口都抻平了。懷裏抱著孩子，孩子沒哭，正含著她的手指頭安安靜靜地吮著。

“蘇姐姐，”孫蘭兒站在門口，有些局促地低下頭，“我來......吃早飯。”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說“我來吃早飯”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還是小的，語氣卻比昨天多了一點什麼——不是理直氣壯，但也絕不是乞討。是一個人在黑暗裏被拉了一把之後，試著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站起來。

“進來。粥剛好。”

蘇念把她領進院子。阿滿照例坐在門檻上，竹棍橫在膝蓋上，看見孫蘭兒進來，隻是抬了抬眼皮，沒動。沈柔已經在了，正蹲在井邊給幾個花盆澆水，看見孫蘭兒，直起腰來衝她點了點頭。

小包子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攥著一個餅子，看見孫蘭兒懷裏的小嬰兒，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邁著小短腿湊過去，踮起腳尖想看娃娃的臉。孫蘭兒彎下腰，讓他看。小包子看了半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手背。嬰兒的手指蜷了蜷，他咯咯笑起來。

蘇念把小廚房裏煮好的雜糧粥端出來，一人一碗。粥裏放了切碎的薺菜和一點鹽，比前幾天光喝米湯的時候紮實多了。她又單獨給孫蘭兒多舀了一勺稠的。

“你吃兩個人的份。奶水是吃出來的，多喝粥，多吃麵，能咽下去多少就咽多少。還有這個——”她從灶台上端出一個小碗，裏麵是幾根焯過水的野菜，“這個也得吃。”

孫蘭兒看著碗裏冒尖的粥，又看看那幾根綠油油的野菜，眼眶一紅，但沒有哭。她端起碗，先喂了玥兒一勺——玥兒坐在沈柔懷裏，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然後自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完早飯，蘇念還沒收拾碗筷，院門外又來了人。

兩個女人。一個瘦高個，顴骨很高，嘴唇抿得緊緊的，一手牽著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另一個走在後麵，圓臉，年紀小一些，懷裏抱著個一歲多的女娃娃，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沈柔抬頭看見她們，連忙站起來：“趙姐姐，劉妹妹，你們怎麼過來了？”

蘇念這才知道來人是誰——沈柔昨天提過的那兩位。姓趙的美人和姓劉的才人，住在冷宮西邊，都是被斷了份例的。

瘦高個女人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裏的人——沈柔、孫蘭兒、兩個孩子，還有坐在門檻上擦竹棍的阿滿。她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門外，用一種盡量平穩但藏不住緊張的語氣說：“沈柔，我聽說——你這兒有人會看孩子。”

沈柔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蘇念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我是蘇念。冷宮裏新來的。”

瘦高個女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該怎麼開口。她身後那個圓臉女人先忍不住了，抱著孩子往前邁了一步，眼圈又紅了：“蘇姐姐，求你幫我看看我家妞妞——她拉肚子拉了三天了，吃什麼拉什麼，喝水都拉。我——我沒有東西跟你換，但我可以幫你幹活，洗衣服、劈柴、做什麼都行——”

“進來。”蘇念讓開門口，“先看孩子，別的回頭再說。”

圓臉女人抱著孩子進了院子。瘦高個女人遲疑了一下，也拉著兒子跟了進來。院子裏一下子擠得滿滿當當。沈柔在一旁輕聲給蘇念遞了句話：圓臉的姓劉，瘦高個的姓趙。

蘇念讓劉才人把孩子放在自己床上，掀開衣裳檢查。女孩一歲出頭，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肚子卻是鼓的，皮膚捏起來半天回不去。她皺起了眉。

“拉的是什麼樣的？”

“水一樣的，黃的，有時候帶泡泡。”劉才人揪著衣角，聲音發抖。

“幾天了？”

“三四天了。”

“給她吃了什麼？”

“就是......米湯。”劉才人低下頭，“我沒有奶了，隻能喂米湯。後來她拉肚子，我就不敢喂了，怕越吃越拉——”

“拉肚子的時候最怕的就是脫水。”蘇念把孩子抱起來，手指輕輕探了探孩子頭頂——囟門凹下去了一點。她的心沉了沉，麵上卻沒顯出來，“米湯不能停，停了就沒命了。你等著。”

她去小廚房重新煮了一鍋米湯，往裏麵撒了極小一撮鹽。前世培訓課上反複強調過，腹瀉脫水時補充電解質比補什麼都重要。她把昨晚晾幹的薄荷泡了一壺水，等米湯涼到溫熱，先給孩子喂了幾勺。

孩子渴壞了，小嘴追著勺子跑，喂一勺吞一勺。

劉才人在旁邊看著，攥著衣角的手指都發白了。

喂了小半碗，蘇念停下來。

“先喂這些，隔一炷香再喂一次。少量多次，讓腸胃慢慢適應。米湯不能斷，每次少喂一點，多喂幾次。鹽放一點點就夠，不是讓她嘗鹹味，是讓她身體裏有東西撐著。”

“就這些？”劉才人愣愣的，“不用吃藥？”

“藥還不會走，先讓人活。”蘇念把米湯碗擱在她手邊，“這個就是藥。”

劉才人端著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沿上。

蘇念轉頭看向瘦高個女人帶來的男孩。四歲左右，站在那裏倒是挺安靜，但那種安靜不是乖——是呆。眼神不跟人對視，叫他的名字也沒反應，隻是站在他娘腿邊，反複地搓自己的手指，搓得手指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