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念蹲下來,跟男孩保持平視。男孩的眼睛飄到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她伸出手,沒有碰他,隻是把手放在他視線能看見的地方。過了幾秒,男孩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後飛快地縮回去。
不是智力問題。是社交回避。長期被忽視、沒有同齡玩伴、大人自己都活在恐懼裏——這種環境養出來的孩子,不說話不是不會說,是不知道跟誰說。
蘇念站起來,看向瘦高個女人。
“孩子叫什麼?”
“小石頭。”女人頓了頓,“我姓趙,沒封號,就是個美人。”
蘇念點點頭:“趙姐姐,小石頭不是傻子。他是沒人跟他說話。你平時跟他說話嗎?”
趙美人張了張嘴,沒答上來。她不是不想說,是她自己這些年在冷宮裏,也不知道該跟誰說話。
“你以後每天帶他來我這裏。”蘇念說,“不用拿東西換。你來了,幫我看著幾個小的,我去弄吃的。你出一份力,吃一份飯。”
趙美人怔怔地看著她,顴骨很高,嘴唇抿得很緊,但她點了點頭。
蘇念直起腰,看著擠了一院子的人。沈柔抱著玥兒坐在井沿上,孫蘭兒給孩子喂完奶正拍著嗝,劉才人蹲在床邊守著女兒,趙美人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小石頭的手。阿滿坐在門檻上,竹棍橫在膝蓋上,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每個人,看每個孩子,看蘇念怎麼做。
加上她自己,四個大人,五個孩子。
就這麼著,冷宮幼兒園的第一批學生,沒有一個是被招進來的,全是自己找上門的。
蘇念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攏過來。
“都聽著。咱們這兒從今天開始立三個規矩。”
幾個女人都看向她。劉才人還紅著眼眶,趙美人嘴唇抿得緊緊的,沈柔抱著孩子往前傾了傾身子。
“第一條,大人先吃飽,才有力氣管孩子。誰要是把自己的飯省給孩子,自己餓著——不行。你倒下了,孩子更沒人管。”
孫蘭兒的眼眶又紅了,但她使勁點了點頭。昨天在黑屋子裏,蘇念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吃她就沒得吃”,這句話她記住了。
“第二條,孩子哭,先找原因。餓了就喂,困了就睡,病了就看。誰要是打孩子——”她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趙美人身上,語氣放平了,“我不攆人。我讓你坐在這兒,看我怎麼帶,看一天。”
趙美人的嘴角動了動,低下頭,小聲說了句什麼,蘇念沒聽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說“我也不想”。
“第三條,”蘇念提高了聲音,“不會帶孩子的,來問我。別一個人扛。咱們這幾個人,互相搭把手。會做飯的做飯,會縫衣裳的縫衣裳,會哄孩子的哄孩子。每個人都會一點,加起來就夠用了。”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沈柔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幫著做飯。”聲音不大,但很穩。跟當初蹲在巷子裏挖蚯蚓的時候,判若兩人。
孫蘭兒跟著說:“我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幾個孩子我能一起看著。”
蘇念衝她點了一下頭。
劉才人抹了把眼淚:“我幫孩子們洗衣服。我沒別的本事,但洗得幹淨。”
最後所有人都看向趙美人。趙美人攥著小石頭的手,攥得骨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什麼都不會。但我有力氣。劈柴、擔水、跑腿——粗活交給我。”
蘇念笑了一下:“正好。我這小廚房缺柴火。”
趙美人的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臉色比剛進門的時候鬆了不少。像是常年繃緊的一根弦,終於被人撥鬆了半寸。
阿滿從門檻上跳下來,跛著腳走到蘇念旁邊,仰頭看她。
蘇念低頭看她:“你也有活幹?”
阿滿把竹棍往地上一頓,指了指院門。
“行,門還是你守。”
這天下午,蘇念把幾個孩子攏在一起,在院子裏做了第一堂“課”。
沒有黑板,沒有教具,沒有任何她前世在幼兒園用慣了的東西。她隻是讓孩子們蹲在牆根下,數螞蟻。
“幾隻?”
小包子伸出三根手指,大聲說:“三個!”
其實地上爬過去五隻螞蟻。但這是蘇念第一次聽見他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她沒有糾正他。能開口,比數對重要得多。
玥兒坐在沈柔腿上,也跟著數:“三——三——”發音不準,口水流了一下巴,但她在說。
隻有小石頭,還是蹲在旁邊不說話。但蘇念注意到,他的視線在追著螞蟻跑。他不是沒有反應,他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參與。
她蹲在小石頭旁邊,指著一隻掉隊的螞蟻說:“這隻迷路了。”
小石頭沒看她。但他伸出手,把那片葉子挪開了,讓螞蟻爬過去。
蘇念心裏一熱。這孩子不是傻。他隻是從沒被人用這種方式陪伴過。
傍晚,孩子們都散了。蘇念在院子裏收拾東西,阿滿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自己的左腳。
“你想讓我看看你的腳?”
阿滿點頭。
蘇念讓她坐在門檻上,蹲下來,輕輕把她的左腳抬起來。脫了那隻破爛的鞋子,她看見腳踝處有一道陳舊的傷疤,骨頭歪歪地長著,比右腳短了小半寸。這孩子走路不是不疼,是一直在忍。
阿滿看著她檢查自己的腳,忽然開口:“能好嗎?”
兩個字。聲音又輕又啞,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問問題。
蘇念抬頭看她。阿滿的眼睛裏有一種她之前沒見過的光——不是警惕,不是害怕,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偷偷冒出來的期待。
“能。骨頭長歪了,得正回來。”蘇念握住她的腳,輕輕按了按,“但正骨會很疼。”
“我耐疼。”阿滿說。
蘇念看著她,點了點頭。她把阿滿的腳放下來,心裏卻在盤算另一件事——正骨不是她能做的,她需要大夫。而這座冷宮裏,沒有大夫會來。
還是不夠。食物不夠,藥品不夠,連能正骨的人都沒有。她需要更多的東西。
晚上,沈柔又去找了那個倒夜香的老太監。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小袋黃豆和一句話。
“老太監說,他侄孫吃了你的方子,拉肚子止住了。他讓我謝謝你。還說——”沈柔頓了頓,“禦膳房後巷,每天卯時倒泔水,裏麵有時候能撈出東西。”
蘇念正給小包子掖被角,聞言抬起頭來。
撈泔水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冷宮裏的人早就沒有“光彩”這個選項了。
“明早我去。”蘇念說。
窗台上的油燈跳了跳,照著她平靜的臉。冷宮裏沒有臉麵可講,隻有活下來。她和院子裏的這些女人、這些孩子,都得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