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順子

三個字一出口，小太監的眉毛擰了起來，又看了她一眼，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線頭，腳上一雙布鞋沾滿了泥點子。

他張了張嘴，那副居高臨下的神氣忽然泄了大半。

“......冷宮不是有份例嗎？”

“有。”蘇念看著他的眼睛，“每個月三錢銀子、兩斤米、一斤麵、半斤鹽。從三個月前就沒了。”

小太監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沒了—禦膳房和內務府通著氣，貴妃的人打過招呼的事，底下的奴才心知肚明。

他隻是沒想到，冷宮的人會餓到跑來翻泔水桶。

他往巷子兩頭看了看，忽然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說：“你等著。別走。”

說完把空桶往地上一擱，轉身跑回了禦膳房後門。

蘇念站在原地，手裏拎著那包菜葉子，心裏七上八下的。

這小太監是去叫人了？還是～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又跑出來了。

手裏多了兩個饅頭，還有一個油紙包。

他把東西塞進蘇念手裏，動作快得像做賊。

“饅頭是隔夜的，皮有點硬，但沒壞。油紙裏是早上給各宮娘娘們炸的點心剩下的碎渣，模樣不好看不能端上去，我們底下人都分了，這份是我的——給你。”

他說完又往巷子兩頭看了一圈，低聲催促，“快走。別讓人看見。以後要撿，再早半個時辰來，卯時之前。卯時之後人多了，被管事的看見要打板子。還有——”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禦膳房每逢初一十五給皇上做夜宵，剩的東西多，那個時辰來能撿著好的。”

蘇念看著手裏那包碎點心渣，隔著油紙都能聞到一股甜絲絲的油香。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尖下巴的小太監——他塞完東西就在那兒搓手，眼神躲躲閃閃的，像是既想幫忙又怕惹麻煩。

“你叫什麼？”

“小順子。”他說完又趕緊擺手，“快走吧快走吧，別問了。”

“對了！往後你要是再來，看我在門口就招招手，我要是不忙就幫你把東西拎出來——你自己翻太危險了，被管事的逮著可不得了。”

“小順子，”

蘇念把東西揣好，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多謝你。冷宮裏有五個孩子，最小的才滿月。這些東西在你看來是扔掉的，在我們那兒是救命的。”

小順子聽到“五個孩子”的時候，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隻是又催了一遍“快走”，然後拎起空桶，轉身跑回了後門。

蘇念走出後巷，拐過彎，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把懷裏的饅頭和油紙包掏出來看了看——兩個饅頭，皮硬了，但分量紮實；油紙裏碎點心渣混著碎核桃仁和芝麻，聞著香得讓人頭暈。

她在冷宮裏啃了這麼多天的雜糧餅子，聞到這個味道，連手指頭都在發癢。她重新把東西包好，快步往回走。

回到冷宮巷子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遠遠地她就看見自己院門口坐著一個小身影——阿滿，竹棍橫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的，活像一尊小小的門神。

這孩子真的從頭到尾沒挪過地方。

蘇念心裏一暖，走到門口，從布包裏翻出那半根蘿卜，在井水裏衝了衝，掰成兩截，一截遞給阿滿。

阿滿接過去，看了一眼，沒吃。她把蘿卜揣進了懷裏，往旁邊挪了挪，給蘇念讓出路來。蘇念知道她舍不得吃，也不勉強，拎著布包進了院子。

院子裏已經很熱鬧了。

沈柔在廚房裏生火，灶膛裏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得她的臉紅撲撲的。

趙美人蹲在井邊，正用一把鈍刀劈柴，手起刀落，哢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比男人劈得還利索。

看見蘇念進來，她抬起頭，指了指牆根下一摞劈好的柴火：“夠用三四天了。”語氣平淡，像在彙報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孫蘭兒坐在屋門口的小凳子上喂孩子，一邊喂一邊拿眼睛瞄著門口，看見蘇念手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眼睛亮了一下。

劉才人也來了，正蹲在井邊給妞妞洗尿布，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瘦巴巴的手腕。

蘇念把布包擱在井沿上，一樣一樣往外掏。

蘿卜皮，老菜幫，發黃的芹菜，幾個蘿卜頭，一把略微發蔫但絕對沒壞的菜葉子，還有——那兩個雞蛋。

“雞蛋？”沈柔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聲音都變了調，“蘇姐姐，你從哪裏弄來的？”

“破殼的，禦膳房不要。”蘇念把雞蛋擱在灶台上，“今天給小包子和妞妞一人蒸半個蛋羹。剩下的蛋液和在麵糊裏，攤餅大家都嘗嘗。”

她又從懷裏掏出那兩個饅頭和油紙包。饅頭涼透了，硬邦邦的，但沈柔看著它們，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兩個饅頭，一包碎點心渣。

在禦膳房的人眼裏，不過是隔了夜的、端不上桌的、喂狗都嫌硬的東西。

可在冷宮裏，這包碎點心渣能讓幾個女人在啃了這麼多天雜糧餅子之後，嘗到一點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