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攝政王府三條街外的一處死胡同裏,一道黑影踉蹌著從高牆上翻滾下來,重重地砸在積雪中。
那人穿著夜行衣,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傷,鮮血已經將黑衣凍成了硬邦邦的暗紅色冰殼。
他正是剛才潛伏在攝政王府浴池窗外,試圖用毒針暗殺沈燼的刺客。
刺客艱難地靠在結著冰霜的青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尚未褪去的極度恐懼。
太快了。
那個女人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他甚至沒有看清那個女人是如何在千鈞一發之際按下沈燼的頭,又是如何反手擲出那把削水果的短刃。
那把匕首擊碎窗欞射出來的時候,裹挾著的力道根本不像是一個人類能發出來的,更像是一頭被觸怒的遠古凶獸。
如果不是他在最後關頭拚死扭轉了身形,那把匕首貫穿的就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他的心臟。
刺客哆嗦著從懷裏摸出一個極小的竹筒,倒出一隻灰色的信鴿。
他咬破手指,用顫抖的血跡在一張薄薄的絹布上寫下幾個字,塞進信鴿腿部的竹管裏,然後用力將信鴿拋向風雪交加的夜空。
絹布上隻有極其潦草的十個字:目標極度危險,非人,暫避。
看著信鴿消失在夜色中,刺客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頭一歪,徹底昏死在雪地裏。
次日清晨,大雪初霽。
攝政王府主院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冰天雪地還要冷上幾分。
霍七按著腰間的刀柄,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著走在沈燼身側後方那個穿著嶄新黑色勁裝的女人,恨不得用目光在她的背上戳出幾個透明窟窿。
從主子今早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這個叫楚鳶的女人就像個背後靈一樣,寸步不離。
主子洗漱,她站在屏風旁邊盯著;主子更衣,她站在衣架旁邊盯著;就連剛才主子用早膳,她也直勾勾地盯著主子手裏的銀筷子,仿佛隨時準備撲上去把那雙筷子連同主子的手一起吞下去。
最讓霍七崩潰的是,這女人完全沒有尊卑之分。
她不會行禮,不會低頭,走路時毫無聲息,甚至好幾次因為走得太近,差點踩到主子那件名貴的雪狐大氅。
“你能不能退後三步?”
霍七終於忍無可忍,壓低聲音怒斥道。
楚鳶微微歪了歪頭,琉璃般清透的眸子看向霍七,眼神裏透著純粹的茫然。
退後三步?
為什麼要退後三步?
昨晚有四個人想殺他,後來又有一個人在窗外放冷箭。
這個世界太危險了,血包隨時可能會被人弄壞。
隻有貼身跟著,才能保證在危險來臨的第一時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的刀槍劍戟。
“貼身。”
楚鳶用極其簡短的兩個字回答了霍七,然後極其自然地又往前邁了半步,幾乎貼在了沈燼的後背上。
霍七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剛想拔刀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走在前麵的沈燼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沈燼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眼尾那抹殷紅在晨光下顯得妖冶異常。
他低聲咳嗽了兩下,聲音裏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霍七,由她去。”
“主子!這成何體統!”
霍七急了。
“一隻還未馴化的野犬罷了。”
沈燼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放肆到什麼地步。”
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名貴的安神香在黃銅瑞獸香爐裏嫋嫋升起,試圖掩蓋沈燼身上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苦澀藥味和極淡的血腥氣。
三名穿著官服的幕僚正戰戰兢兢地站在書案下方,向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彙報著朝中的動向。
“王爺,江南雪災的折子已經被小皇帝壓下去了,戶部那邊說國庫空虛,撥不出賑災的銀兩。還有......禦史台那幾個老頑固,昨日又聯名上了奏疏,彈劾王爺您......擅殺朝廷命官,驕奢淫逸......”
為首的幕僚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沈燼靠在寬大的紫檀木椅背上,身上披著厚重的雪狐大氅。
他單手支著下頜,眼神慵懶而危險,仿佛聽到的不是彈劾自己的奏折,而是一出無聊的戲文。
“驕奢淫逸?”
沈燼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卻讓下方的三個幕僚瞬間白了臉,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本王殺的人確實不少,但這驕奢淫逸的名頭,倒是第一次聽說。去,把帶頭寫奏折的那個禦史的舌頭拔了,送到小皇帝的桌案上,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驕奢淫逸。”
“是......是!下官這就去辦!”
幕僚渾身發抖,連連磕頭。
就在這極其壓抑、甚至帶著幾分血腥氣的朝堂議事氛圍中,一個極其突兀的動作,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威嚴。
楚鳶覺得站得有些累了。
她昨晚受了傷,雖然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長時間的站立讓她覺得有些消耗體力。
在無生天的獸籠裏,為了節省體力,野獸們通常會選擇一個視野最好、最容易發力的地方蹲守。
於是,在三個幕僚驚恐的目光中,在霍七即將瞪裂的眼眶中。
楚鳶腳尖極其輕盈地在地麵上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毫無聲息的黑豹,直接躍上了沈燼麵前那張寬大名貴的紫檀木書案。
她極其自然地避開了桌上的端硯和鎮紙,就這麼雙腿彎曲,像一隻野貓一樣,穩穩地蹲在了沈燼的右手邊。
她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冷白如玉的臉龐沒有一絲表情,那雙空洞清透的眸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幕僚。
書房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幕僚們跪在地上,張大了嘴巴,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這個連小皇帝都不敢大聲喘氣的攝政王書房裏,居然會有一個穿著暗衛衣服的女人,直接蹲在了王爺議事的桌案上!
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是把攝政王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
霍七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理智徹底崩斷。
“放肆!”
霍七怒吼一聲,猛地跨前一步,“滾下來!你當這裏是什麼地方!竟敢在主子麵前如此無禮!”
楚鳶微微偏過頭,看著暴跳如雷的霍七。
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人類為什麼總是這麼容易生氣。
她隻是找了個地方休息,順便能更好地保護血包,這有什麼錯?
她沒有理會霍七,而是轉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沈燼。
沈燼也正在看著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楚鳶隻要一低頭,就能聞到沈燼身上那股苦澀的藥味中夾雜著的誘人血香。
沈燼沒有發怒,他眼底甚至閃過一絲極其惡劣的興味。
他活了二十四年,這世上所有的人在他麵前都戴著麵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規矩、禮教、尊卑,這些東西像無形的枷鎖捆綁著每一個人。
可眼前這個小怪物,她的腦子裏根本沒有這些概念。
她就像是一張白紙,上麵隻寫著最原始的生存法則。
“王爺......這......這......”跪在地上的幕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指著桌上的楚鳶,結結巴巴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退下吧。”
沈燼隨手揮了揮,打斷了幕僚的話,“今日議事到此為止。”
幕僚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順便極其體貼地關上了房門。
書房內隻剩下沈燼、楚鳶,以及氣得快要原地爆炸的霍七。
“主子!此女野性難馴,毫無規矩可言!若是不嚴加管教,日後必生禍端!”
霍七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屬下懇請主子,按王府規矩,重責此女!”
沈燼微微直起身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看著蹲在桌上的楚鳶,那雙幽深的眼眸裏帶著一種審視和試探。
“霍七說得對。既然成了本王的暗衛,總該懂點規矩。”
沈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轉頭看向霍七,“去,把《暗衛守則》拿來。”
霍七聞言,立刻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了一本足有兩寸厚的線裝書,雙手捧著走到書案前。
“這是王府暗衛必須背誦並嚴格遵守的規矩,共計三百六十條。”
霍七惡狠狠地盯著楚鳶,“第一條,見主子必須雙膝跪地,低頭斂目,不得直視主子聖顏。第二條,未經傳喚,不得靠近主子三步之內。第三條......”
“給她。”
沈燼打斷了霍七的背誦。
霍七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本厚厚的《暗衛守則》重重地拍在楚鳶麵前的桌麵上。
“看清楚了,背不下來,或者違反任何一條,都要去刑堂領五十殺威棒!”
霍七冷冷地說道。
楚鳶低下頭,看著那本厚厚的書。
她認識字,那是無生天的周大夫教她的,為了讓她能看懂毒藥的配方。
但她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寫滿廢話的紙。
她伸出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極其隨意地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簾,全是什麼“忠君愛主”、“恪守本分”、“尊卑有序”之類的詞彙。
楚鳶的眉頭極其罕見地微微皺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的大腦正在被這些無用的信息強行占據。
這太浪費精力了。
有這個時間,她可以殺十個人,或者思考怎麼從沈燼身上多弄一滴血。
“太長了。”
楚鳶極其誠實地給出了評價。
“長也得背!這是規矩!”
霍七厲聲嗬斥。
楚鳶緩緩抬起頭,清透的眸子看向霍七,然後又看向沈燼。
“我不要這個規矩。”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
在霍七震驚的目光中,楚鳶站直了身體,她雙手分別捏住那本《暗衛守則》的兩側。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雙手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
一聲極其刺耳的裂帛聲在安靜的書房裏響起。
那本足有兩寸厚、代表著攝政王府絕對威嚴與森嚴等級的《暗衛守則》,被楚鳶極其粗暴地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紙頁的斷裂聲仿佛撕裂了霍七的神經。
楚鳶沒有停手,她將撕成兩半的書疊在一起,再次用力一扯。
“嘶啦!”
又是一聲脆響。
厚厚的書冊在楚鳶那恐怖的手勁下,如同脆弱的豆腐般被撕成了無數碎片。
楚鳶隨手一揚,漫天的紙屑如同晏都冬日的雪花一般,在書房溫暖的空氣中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落在了紫檀木的書案上,落在了沈燼的雪狐大氅上,也落在了霍七瞬間變得煞白的臉上。
“你找死!”
霍七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這是對攝政王府最大的挑釁!
這是對主子權威的絕對踐踏!
“鏘”的一聲銳響,半截鋼刀猛地出鞘。
霍七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向書案,冰冷的刀鋒直指楚鳶的咽喉。
楚鳶站在書案上,沒有躲閃。
紙屑紛飛中,她麵無表情地看著那抵在自己咽喉前不足半寸的刀鋒,眼神清澈而死寂。
“太長,不看。”
楚鳶的聲音穿透了紙屑落下的沙沙聲,清晰地回蕩在書房裏。
她微微歪了歪頭,指著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的沈燼,極其認真地宣布了她的生存法則。
“我的規矩隻有一條。”
“誰靠近他,我殺誰。這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