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院暗角,偽裝成家丁的內鬼記錄楚鳶路數,放飛信鴿傳信。
攝政王府的演武場,青石板上的積雪被掃得幹幹淨淨,空氣中透著晏都冬日特有的肅殺與幹冷。
霍七站在場地中央,手裏的百煉鋼刀尚未出鞘,但握著刀柄的指骨已經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極其刺目的青白。
他那張常年冷硬如鐵的臉上,此刻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屈辱與暴怒。
書房裏的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鐵釘,死死紮在他的神經上。
那個來曆不明、像野獸多過像人的女人,不僅當著主子的麵將王府傳承百年的暗衛守則撕成了碎片,甚至還堂而皇之地蹲在主子的紫檀木書案上,大言不慚地定下她自己的規矩。
這是對攝政王府絕對威嚴的踐踏,更是對他這個暗衛統領的極致羞辱。
若不將這股邪風壓下去,他日後還如何統領這王府上下的數百名死士?
演武場外圍,密密麻麻站著數十名黑衣暗衛。
他們都是霍七一手帶出來的精銳,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幾條人命,眼神冷厲。
此刻,這些暗衛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緩步走進演武場的那個單薄身影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緊繃感。
楚鳶穿著那身嶄新的黑色勁裝,袖口和褲腿被緊緊紮起,顯得身形越發清瘦單薄。
她常年不見天日的肌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冷白,在冬日灰暗的天光下,透著一絲毫無生氣的死寂。
她走得很慢,腳步落在青石板上,連一絲鞋底摩擦的微響都沒有。
那雙如琉璃般清透卻空無一物的眸子,極其隨意地掃過周遭殺氣騰騰的人群,最後落在場中央的霍七身上。
她微微歪了歪頭,長長的睫毛沒有半點顫動,眼神裏透著純粹的茫然。
“拔刀。”
霍七死死盯著她,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殺意,“既然你覺得王府的規矩是個屁,那今日,我霍七就用手裏的刀,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楚鳶沒有動。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霍七暴怒扭曲的臉龐,腦海裏迅速進行著極其簡單的直線判斷。
這個人想殺她。
但是,沈燼沒有下令讓她殺這個人。
而且,殺了這個人,沈燼也不會因為高興而多喂她一口那溫熱甘甜的心頭血。
這是一場毫無收益且極其浪費體力的無意義行為。
“我不拔。”
楚鳶極其平靜地陳述,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仿佛在說今天沒有下雪一樣自然。
這句話落在霍七和周圍暗衛的耳朵裏,卻成了最狂妄、最不可一世的挑釁。
“狂妄至極!”
霍七怒極反笑,額頭青筋突突直跳,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鏘”的一聲銳響,百煉鋼刀悍然出鞘,刀身反射著森冷的寒光,直指楚鳶的麵門,“在王府,隻有死人才有資格不拔刀。今日你若連我十招都接不下,就給我滾出攝政王府!”
話音未落,霍七腳下的青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
他整個人如同一頭暴怒的猛虎,攜帶著淩厲無匹的勁風,朝著楚鳶猛撲過去。
第一刀,力劈華山,直取楚鳶頭顱。
刀風呼嘯,連空氣都仿佛被這股恐怖的力道撕裂。
周圍的暗衛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統領這一刀,含怒而發,毫無保留,即便是王府裏排名前十的高手,也絕對不敢硬接,隻能暫避鋒芒。
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恐怕第一招就要見血封喉。
然而,楚鳶依舊沒有去拔腰間的短刀。
就在那剛猛的刀鋒即將觸及她發絲的瞬間,她的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且完全違背人體常理的姿態,向左側微微傾斜了半寸。
僅僅是半寸。
淩厲的刀鋒貼著她的鼻尖堪堪劈落,削斷了她鬢角的一縷碎發。
狂暴的刀氣激蕩開來,將她身後的積雪掀起一陣白霧,卻沒能傷到她分毫。
霍七瞳孔驟縮。
他這一刀去勢極猛,本以為對方會大幅度閃躲,卻沒想到對方竟然以如此精準到令人發指的距離避開。
多一分浪費,少一分斃命。
一擊落空,霍七手腕猛地翻轉,刀鋒順勢橫掃,直切楚鳶腰腹。
楚鳶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她就像是一條在深海激流中穿梭的遊魚,腳尖在地麵極其輕盈地一點,身體向後飄退。
霍七的刀尖幾乎是貼著她的衣襟劃過,卻連一片布料都沒有割破。
“躲?我看你能躲到幾時!”
霍七徹底被激起了凶性,刀法越發綿密狠辣。
演武場上頓時刀光霍霍,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將楚鳶死死罩在其中。
劈、砍、撩、刺。
霍七將畢生所學發揮到了極致,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
可是,讓所有圍觀暗衛感到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在那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下,楚鳶始終背著一隻手,另一隻手自然垂落。
她的動作極其簡單、極其幹癟,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每一次閃避,她都隻移動最少的距離,消耗最少的體力。
刀光貼著她的咽喉掠過,她微微仰頭。
刀鋒掃向她的下盤,她輕輕抬腿。
長刀刺向她的心口,她側身滑步。
她就像是一個沒有痛覺、沒有恐懼的精密機關,在霍七那足以絞碎活人的刀網中閑庭信步。
她的呼吸從始至終都沒有亂過一分,那張冷白如玉的臉上,依舊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茫然。
五十招過去。
霍七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內力在瘋狂消耗,握刀的手臂已經開始泛起極其輕微的酸沉。
反觀對麵的女人,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你為何不還手?!”
霍七猛地頓住身形,刀尖斜指地麵,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的雙眼因為充血而泛紅,死死盯著楚鳶,“拔刀!用你的全力跟我打!你這是在羞辱我嗎!”
作為一名在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刀客,不怕戰死,最怕的是對手連拔刀的欲望都沒有。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楚鳶停下腳步,微微歪著頭,看著霍七那張憤怒到扭曲的臉。
她很不理解人類這種複雜的自尊心。
在無生天的十八層地獄裏,殺戮是為了活下去。
每一次出手,都意味著必須有一具屍體倒下。
沒有人會為了這種無聊的“切磋”去浪費極其寶貴的體力,那是在找死。
“你很吵。”
楚鳶極其認真且誠實地給出了評價。
“你——”霍七氣得一口血哽在喉嚨裏,險些噴出來。
“我不拔刀,因為沒有意義。”
楚鳶清透的眼眸裏倒映著霍七憤怒的臉,她的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簡單的賬本,“第一,沈燼沒有下令讓我殺你。第二,打贏你,你也沒有心頭血可以喂給我。這是一場虧本的買賣,我為什麼要浪費體力去打一個沒有價值的人?”
死寂。
整個演武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暗衛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女人。
她竟然把暗衛統領的生死挑戰,當成了一場“沒有血喝就懶得動手”的等價交換?
她把統領當成了什麼?
一個連被她殺都沒有資格的廢物嗎?
這句話,比任何惡毒的辱罵都要鋒利百倍,直接將霍七的尊嚴踩進了泥潭裏,狠狠碾碎。
“啊——!”
霍七發出一聲宛如受傷野獸般的咆哮,理智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他雙手握緊刀柄,不顧一切地催動體內剩餘的全部內力。
刀身上竟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罡氣。
他放棄了所有的防守,將所有的力量彙聚在這一刀之中。
這是霍七在戰場上千錘百煉出來的同歸於盡的殺招。
一刀劈出,周圍的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聲,狂暴的刀氣幾乎封死了楚鳶所有的退路。
遠處的閣樓上,沈燼斜倚在雕花木欄旁。
他身上披著厚重的雪狐大氅,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血玉扳指。
站在他身後的神醫裴寂攏著袖子,看著下方演武場的慘烈氣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真就這麼看著?霍七這小子連命都不要了。還有那個小丫頭,她身上的死氣太重了,簡直就是個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你把這種怪物留在身邊,遲早有一天會被她反噬。”
“反噬?”
沈燼低低地笑了一聲,眼尾那抹殷紅在冷風中顯得妖冶異常,“本王的心早就爛透了,這具身體也是個毒蠱。她若真有本事反噬,本王倒要看看,是她的刀硬,還是本王的命硬。”
沈燼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楚鳶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愉悅的弧度:“霍七亂了。小怪物,讓本王看看,你到底有多鋒利。”
演武場中央。
麵對這避無可避的絕殺一刀,楚鳶那雙空洞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
那是深深刻在骨子裏的、對殺戮的本能反應。
既然躲不開,那就解決製造麻煩的人。
以最快、最省力的方式。
就在霍七的刀鋒距離她頭頂不足三寸的瞬間,楚鳶動了。
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狂暴的刀氣,整個人如同鬼魅般向前欺進。
她的身體以一種幾乎折斷的詭異角度,貼著霍七劈落的刀背滑了進去。
太快了。
快到周圍的暗衛隻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
霍七隻覺得眼前一花,自己那勢在必得的一刀狠狠劈在了青石板上,劈出了一道長長的裂痕,碎石飛濺。
而他的麵前,已經空無一人。
緊接著,一股極其陰寒的死亡氣息,從他的背後升起,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霍七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一隻冰冷、蒼白、帶著薄繭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從他的身後探出。
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了他咽喉最脆弱的動脈上。
沒有拔刀。
隻要那兩根手指微微發力,就能輕易地捏碎他的喉骨,扯斷他的氣管。
楚鳶站在霍七的身後,她的呼吸依舊平穩,連一絲紊亂都沒有。
她偏著頭,看著霍七脖頸上劇烈跳動的青筋。
隻要殺了他,這個麻煩就解決了。
無生天的本能,在瘋狂催促她捏下去。
可是,沈燼那張蒼白卻帶著瘋狂笑意的臉突然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那個劃破心口,把手腕遞到她嘴邊,用溫熱的鮮血平息她萬蠱噬心之痛的男人。
“誰靠近他,我殺誰。”
這是她定的規矩。
而這個人,是保護血包的人,暫時不能殺。
楚鳶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手指。
她繞過僵硬如石雕的霍七,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朝著演武場外走去。
“你的破綻太大了。”
楚鳶清冷的聲音順著冬日的寒風飄入霍七的耳朵裏,“如果是在無生天,你剛才已經死了一百次。”
霍七手裏的鋼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頹然地單膝跪倒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體無完膚。
對方甚至連武器都沒有用,隻是用最原始的殺人本能,就對他進行了全方位的降維打擊。
周圍的暗衛死寂無聲,看向楚鳶背影的眼神裏,已經從最初的輕視與憤怒,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恐懼和敬畏。
在這個慕強的暗黑世界裏,楚鳶用絕對的實力,在攝政王府砸下了一顆震天巨雷。
閣樓上,沈燼看著楚鳶離去的背影,輕輕捏碎了手裏的一顆核桃。
“真是一把好刀啊......”他低聲呢喃著,笑聲中帶著幾分病態的癡迷,“這麼鋒利的刀,如果不沾滿鮮血,豈不是太可惜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演武場上的對決所吸引,無人察覺的角落裏。
演武場外圍,通向後院的一處陰暗假山背後。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手裏拿著掃帚的家丁,正低著頭,借著石塊的掩護,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這個家丁的相貌極其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類型。
但此刻,他那雙低垂的眼睛裏,卻閃爍著極其銳利和凝重的寒芒。
“沒有內力波動,純粹的肉體本能......身法詭異,不似中原武學......”
家丁在心裏快速默念著剛才楚鳶展現出來的武功路數,握著掃帚的手指微微發緊。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攝政王府什麼時候招攬了這麼一個恐怖的怪物?
那女人剛才閃避霍七絕殺一刀的身法,他隻在十年前,那個覆滅前朝的修羅場上,見過一次類似的殘影。
絕對不能讓這個女人繼續留在沈燼身邊,否則,主公的大業必將受到極大的阻礙。
家丁左右環顧,確認四下無人後,迅速鑽進了假山內部的一個隱蔽空洞裏。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極其精巧的竹筒,倒出一隻通體灰暗、幾乎能與夜色融為一體的信鴿。
隨後,他咬破指尖,從內衣夾層裏撕下一小塊特製的絲帛,用血在上麵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密文:
“妖女武功極高,不可強攻。今夜子時,調虎離山。”
家丁將絲帛卷成細細的一條,塞進信鴿腿部的銅管裏,然後雙手捧著信鴿,透過假山頂部的縫隙,用力向上一拋。
灰暗的信鴿撲騰著翅膀,瞬間融入了晏都陰沉沉的冬日蒼穹之中,朝著極北的方向飛去。
家丁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重新拿起掃帚,佝僂著背,像一個最普通的下人一樣,慢吞吞地走出了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