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隻灰暗的信鴿剛剛撲騰著翅膀飛出攝政王府高聳的院牆,還未遁入雲霄,天際猛地掠過一道極其迅疾的黑影。
伴隨著一聲淒厲短暫的哀鳴,王府暗中馴養的玄羽獵鷹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無比地用利爪刺穿了信鴿的脊背。
幾根灰色的羽毛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飄落,獵鷹在空中極其漂亮地盤旋了半圈,雙翅一收,直直地朝著主院書房半開的軒窗俯衝而去。
撲棱棱的振翅聲打破了書房內的死寂。
獵鷹穩穩地落在紫檀木的窗台上,鋒利的喙部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爪下那隻還在微弱抽搐的信鴿,發出一聲邀功般的低唳。
沈燼斜倚在鋪著厚重雪狐大氅的軟榻上,身上那件玄色暗紋的錦袍鬆鬆垮垮地披著,領口微敞,露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鎖骨。
他常年縈繞著苦澀藥味的身體在冬日裏顯得越發清瘦,但那雙狹長上挑的眼眸裏,卻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清醒與殘忍。
他漫不經心地伸出那隻骨節分明、指尖泛著病態青白的手,極其熟練地從信鴿腿部解下那個精巧的銅管。
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倒出了裏麵那張卷成細條的特製絲帛。
展開絲帛,上麵用血寫就的“妖女武功極高不可強攻,今夜子時調虎離山”一行密文赫然入目。
沈燼的目光在那一行血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尾那抹殷紅微微挑起,喉間溢出一聲極其低沉、帶著幾分愉悅的輕笑。
他沒有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絲帛的邊緣,仿佛在欣賞一件極其有趣的玩物。
隨後,他做出了一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將那張絲帛原樣卷好,重新塞回銅管裏,係回了信鴿的腿上。
他抬起手,用指背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獵鷹的腦袋。
獵鷹似乎聽懂了主人的指令,鬆開了利爪。
那隻信鴿雖然背部受了傷,但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立刻連滾帶爬地翻出窗台,歪歪斜斜地再次飛向了極北的陰暗天際。
“瘋子。”
坐在書房角落小紅泥火爐旁的裴寂,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裴寂手裏拿著一把破蒲扇,正極其不耐煩地扇著火爐裏的炭火。
火爐上架著一個漆黑的藥罐,咕嚕嚕地冒著褐色的水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苦澀藥味彌漫在整個書房裏。
他那張清俊的臉上滿是憤世嫉俗的煩躁,眼底掛著兩團因為熬夜研製解藥而熬出來的烏青。
“你明明已經截獲了情報,知道他們今晚子時要來摸你的底,你不僅不收網抓內鬼,還把信放出去?”
裴寂將手裏的蒲扇重重地摔在地上,氣得從矮凳上跳了起來,指著沈燼的鼻子罵道,“你當你的命是鐵打的嗎?你體內的枯骨毒已經壓製不住了,再動用內力,我這藥王穀的招牌就得跟著你一起砸在晏都的雪地裏!你真以為自己是閻王爺,死不了是不是!”
麵對裴寂的暴跳如雷,沈燼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他極其隨意地將手肘撐在軟榻的扶手上,指腹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拇指上的血玉扳指,聲音慵懶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夜宵:“抓一個家丁有什麼意思?既然他們想玩調虎離山,本王總得給他們個機會,看看他們到底能派出幾條像樣的瘋狗。”
裴寂被他這副視死如歸的狂妄氣得心口發疼,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吼道:“你這是在拿命做餌!一旦霍七被調走,主院防守空虛,你現在這副病骨頭拿什麼擋?”
沈燼沒有回答裴寂,而是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了書房上方那根粗壯的橫梁。
那裏光線極暗,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若是不細看,根本不會發現那裏還蹲著一個人。
楚鳶就像一隻沒有生氣的蝙蝠,靜靜地蟄伏在橫梁的陰暗處。
她穿著那身黑色的勁裝,雙膝蜷縮,雙臂極其自然地環抱著小腿。
她的呼吸極其微弱,心跳緩慢得幾乎不像個活人。
從她進入書房開始,她就沒有發出過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底下那個吵鬧的醫者說的話,她聽見了,但她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枯骨毒,什麼調虎離山,什麼防守空虛。
在她的認知世界裏,這些彎彎繞繞的人類權謀,就像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廢話。
她隻關心一件事:沈燼的心口,什麼時候能再流出那種溫熱、甘甜、能壓製她體內萬蠱噬心之痛的血液。
“小怪物。”
沈燼仰著頭,看著橫梁上那雙在暗影中清透如琉璃卻空洞無物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蠱惑人心的妖冶笑意,“今夜有買賣,做不做?”
聽到買賣兩個字,楚鳶那宛如死水般的眼瞳裏,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一隻聽到了骨頭響動的惡犬,從房梁上探出半個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軟榻上的男人。
“什麼買賣。”
楚鳶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幹癟,機械,直白。
沈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手,修長的食指極其緩慢地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病態的寵溺與誘惑:“今晚會有很多人來殺本王。你替本王擋住他們。殺一個,給一滴血。”
站在一旁的裴寂聽到這句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沈燼,又看了看房梁上的楚鳶,隻覺得這兩個人徹頭徹尾都瘋了。
一個敢拿自己的命當賭注,一個敢把殺人當成換血的籌碼。
“好。”
楚鳶沒有任何遲疑,極其痛快地點了頭。
她重新縮回了橫梁的陰影裏,閉上眼睛,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將體能消耗降到最低。
殺人,她最擅長。
一滴血,能讓她好受很多。
這是一筆極其劃算的等價交換。
夜色如濃墨般一點點吞噬了晏都。
子時。
窗外的風突然變得極其冷冽,刮過光禿禿的樹幹,發出宛如鬼哭般的淒厲呼嘯。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大爆炸聲突然撕裂了王府死寂的夜空。
緊接著,西南方向猛地竄起了一道衝天的火光,將半個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熾熱的火浪隔著重重院落,都能讓人感覺到那種毀滅般的熱度。
那是王府的兵器庫!
主院外,正在巡夜的霍七臉色驟然大變。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百煉鋼刀,雙眼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充血泛紅。
兵器庫裏不僅存放著王府三千府兵的精良裝備,更重要的是,那裏還藏著當年沈家滿門抄斬時,老王爺拚死留下的幾件極其重要的遺物!
“統領!走水了!火勢太大,兄弟們壓不住!”
一名暗衛滿臉黑灰地衝進主院,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霍七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猛地轉頭看向書房緊閉的房門,眼底閃過一絲極其痛苦的掙紮。
調虎離山。
他雖然性格粗獷,但跟著沈燼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看不出這種低劣的計謀。
可是,兵器庫裏的東西對主子來說太重要了,若是毀了,主子這十年的隱忍就少了一大半的底牌。
“留下一隊人死守書房,其餘人,跟我去救火!誰敢趁亂生事,格殺勿論!”
霍七最終還是做出了決斷。
他猛地一揮鋼刀,帶著主院九成的精銳暗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主院的防守,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原本密不透風的鐵桶陣,此刻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守衛站在寒風中,顯得極其單薄。
書房內,裴寂透過窗戶縫隙看著外麵的衝天火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銀針包塞進袖子裏,轉頭看向依舊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的沈燼,聲音都在發抖:“你真把霍七放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今晚來的是什麼人?無生天的殺手!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
沈燼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睛。
在那衝天火光的映照下,他蒼白的臉龐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暈。
他沒有理會裴寂的焦躁,而是對著門外極其平淡地吩咐了一句:“門外的人,都退下。退出主院十丈之外,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王爺!”
門外僅剩的幾個侍衛大驚失色。
“滾。”
沈燼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壓。
門外的腳步聲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極其整齊地遠去。
偌大的主院,徹底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風吹得庭院裏的枯樹沙沙作響,書房內,隻有紅泥火爐裏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那濃鬱得化不開的安神香與苦澀藥味。
沈燼極其慵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厚重的狐裘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冰冷的雙腿。
他修長的手指極其有節奏地把玩著那枚血玉扳指,玉石碰撞發出極其細微的脆響。
他就像是一個端坐在戲台中央的看客,安靜地等待著大戲的開場。
橫梁上,楚鳶的呼吸已經近乎停滯。
她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連一絲體溫都沒有外泄。
她不在乎外麵燒成什麼樣,也不在乎霍七去了哪裏。
她的腦海裏,隻剩下那極其純粹的殺戮倒計時。
突然,楚鳶那雙空洞的耳朵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極其微弱的、靴底踩碎積雪的聲音。
極其輕微的、夜行衣摩擦瓦片的聲響。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
而是整整十二個。
十二道極其陰冷、帶著濃烈血腥味的殺氣,如同十二條無形的毒蛇,順著夜風,悄無聲息地越過了主院的高牆,正以一種極其詭異且默契的陣型,將書房死死包圍。
這是無生天最高級別的獵殺陣型。
楚鳶對這種氣息太熟悉了。
在極北的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裏,她曾無數次在這樣的殺氣中醒來,然後踩著同伴的屍體活下去。
風的流向改變了。
書房內,案幾上的燭火突然劇烈地搖曳了一下,火苗被一股無形的陰風壓得極其低微,幾乎要熄滅。
沈燼停止了把玩扳指的動作。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極其精準地落在了楚鳶蟄伏的那個角落。
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透著一種病態的興奮與瘋狂。
他看著那團幾乎看不清的黑影,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蠱惑:“害怕嗎?”
黑暗中,楚鳶極其緩慢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
她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滑落到腰間,五指極其穩定地握住了那把漆黑的短匕首。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
她那雙清透的眸子裏,第一次倒映出了極其純粹的、對獵物的專注。
“你答應過,殺一個,給一滴血。”
楚鳶的聲音在死寂的書房裏響起,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機械與理智,“今晚,我能喝飽。”
話音落下的瞬間。
刺啦——
書房東側那扇糊著上好高麗紙的軒窗,被極其鋒利的利刃無聲無息地劃破。
一道極其森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借著夜色的掩護,直指軟榻上沈燼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