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晚上的翻雲覆雨,薑檀身上酸痛得厲害。
她強撐著坐起,剛動一下,腕間便傳來一陣細微疼意。
那裏有一道被握出的紅痕。
薑檀盯著看了會兒,慢慢將袖子放下。
前世的這一日,她醒來後哭了許久。
她怕得渾身發抖,隻覺得自己汙了身子,又怕皇後嫌她沒用。後來周嬤嬤來接她,她甚至還跪在皇後麵前謝恩。
現在想來,蠢得可憐。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高祿帶著兩個宮女進來,見薑檀已經醒了,臉上倒沒什麼意外。
“薑姑娘醒了?”
薑檀忙要下榻行禮。
高祿抬手攔了攔。
“陛下早朝去了,吩咐給姑娘備水。姑娘收拾妥當,咱家送你回鳳儀宮。”
姑娘。
前世,高祿也這樣喚過她。
那時她聽不出其中分量,隻以為禦前的人都客氣。
後來她才懂,宮裏稱呼最講究。她尚無位分,高祿肯稱一聲姑娘,便是看在昨夜皇帝沒有冷待她的份上。
薑檀低頭道:“有勞公公。”
高祿看她一眼。
這小宮女倒比昨夜穩了些。
他本以為鳳儀宮送來的人,多半要借機攀扯幾句,或哭著求陛下恩典,或故作羞怯想留點念想。
她卻安靜得很。
收拾時也不多話,連乾清宮宮女替她挽發,她都低眉順眼地謝了。
隻是臨出門前,她忽然回頭看向案上。
高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瞧見那支被陛下隨手丟下的赤金點翠釵。
“那是姑娘的?”
薑檀搖頭。
“是皇後娘娘賞的。既然陛下不喜,奴婢不敢再戴。”
高祿眼皮輕輕一動。
昨夜殿中伺候的人都在外頭,他並未聽見陛下說了什麼。
可薑檀這句話,已經足夠讓他明白一二。
皇後賞的東西,陛下不喜。
這話若傳回鳳儀宮,皇後隻怕要不痛快。
高祿笑了笑:“姑娘心細。”
薑檀垂下眼。
“奴婢愚笨,隻怕行差踏錯。”
高祿沒有再說什麼,親自送她出了乾清宮。
雨已經停了。
宮道被洗得濕亮,遠處朱牆沉沉,像困住人的牢籠。
鳳儀宮的人早已候在外頭。
周嬤嬤一見薑檀,目光先在她發間掃過。
沒看見那支金釵。
周嬤嬤臉色微微一變。
“釵呢?”
薑檀似是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看向高祿。
高祿淡淡道:“陛下不喜。”
隻四個字。
周嬤嬤立刻閉了嘴。
她再不敢多問,擠出笑意向高祿道謝,轉身帶薑檀回鳳儀宮。
一路上,周嬤嬤的臉色都不好看。
進了鳳儀宮偏殿,她才冷下聲:“娘娘賞你的釵,你也敢丟在乾清宮?”
薑檀跪下。
“嬤嬤恕罪,是陛下取下的。奴婢不敢違逆。”
周嬤嬤噎住。
她自然知道薑檀不敢。
可皇後特意賞釵,原就是想讓陛下記住鳳儀宮的恩。如今釵被陛下取下,還由高祿親口說一句“不喜”,這就是打了鳳儀宮的臉。
偏偏這臉是皇帝打的,誰也不能說半個不字。
“行了。”
內殿傳來皇後的聲音。
周嬤嬤忙收了怒色,扶薑檀進去。
皇後已經換了常服,正坐在窗下翻一冊佛經。
她看見薑檀,神色一如往常溫和。
“回來了?”
薑檀跪下叩首。
“奴婢叩見娘娘。”
皇後看著她微白的臉色,還有行禮時難掩的滯澀,唇邊笑意深了些。
昨夜成了。
隻要成了便好。
金釵的事雖叫她不快,可也不算什麼大事。陛下厭惡後宮算計,她早已知道。
可帝王再厭惡,也不會拒絕送到榻上的溫順女人。
皇後親自上前扶起薑檀。
“辛苦你了。”
薑檀抬眼,眼中適時浮出一點感激。
“能為娘娘分憂,是奴婢的福分。”
皇後拍了拍她的手。
“本宮說過,會護著你。”
薑檀心口冷笑。
護?
前世也是這樣一雙手,把她扶起來,又把她推進死路。
皇後朝周嬤嬤看了一眼。
周嬤嬤很快端來一盞溫熱的藥。
“這是本宮特意命太醫開的調養方子。”皇後語氣溫柔,“你身子弱,昨夜又累著了,喝下去,好生養一養。”
薑檀望著那碗藥。
前世她不知道這是什麼,隻以為皇後體恤。
後來她懷孕後,皇後身邊一個被杖斃的小宮女曾哭著說漏嘴,說這方子名為調養,實則藏著促孕的秘方。
皇後怕她不孕,又怕她知道自己隻是借腹工具,所以才騙她。
薑檀伸手接過藥盞。
藥味苦中帶甜,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辛香。
她低頭,掩住眼底情緒。
皇後柔聲問:“怎麼了?可是怕苦?”
薑檀搖頭。
“娘娘賜藥,奴婢不怕。”
說完,她仰頭將藥喝了下去。
溫熱藥汁滑入喉中。
薑檀胃裏一陣翻湧,卻硬生生忍住了。
皇後滿意地笑了。
“這幾日你便留在偏殿歇著,不必去灑掃了。”
薑檀感激跪下。
“謝娘娘恩典。”
皇後又賞了些點心布料,才讓周嬤嬤送她出去。
回到偏殿,薑檀關上門,立刻扶著桌沿彎下腰。
她沒吐。
這藥她必須喝。
皇後想讓她懷,她也想懷。
孩子是她此刻唯一能往上爬的台階。
可藥碗不能白喝。
薑檀從袖中取出那方檀花帕子。它缺了一小角,餘下的檀花仍舊完整大半,正好能藏藥痕。
她悄悄沾了一點藥汁在帕內側。
這半方帕子,將來或許能救她一命。
門外忽然傳來小宮女的聲音。
“薑檀姐姐,周嬤嬤說,讓你午後去小佛堂謝恩。”
薑檀收好帕子。
“知道了。”
她望向窗外鳳儀宮層層宮簷,唇角慢慢彎起。
皇後娘娘。
這一次,您的恩典,奴婢一定好好收著。
她把藥帕壓進枕下最深處,又將那碟賞下來的點心擺到窗邊。
日光照在玫瑰酥上,甜香浮起來,像極了皇後臉上的笑。
薑檀看了許久,伸手取下一小塊,悄悄碾碎在花盆泥裏。
泥土很快吞了那點碎屑,隻餘一縷甜膩氣。
薑檀淨了手,重新坐到妝台前。
鏡中人眉眼溫順,她便也學著彎了彎唇。皇後要一個聽話的棋子,她暫且給皇後看。
窗外忽有宮鈴輕響,驚得她回頭。
廊下並無人影,隻有風穿過竹簾。
薑檀卻沒有鬆懈。鳳儀宮處處是眼睛,今日她藏下一份藥證,明日就得想好被搜出來時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