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儀宮的小佛堂在東偏殿後頭。
平日裏,皇後每逢初一十五都會來此抄經禮佛。宮中人人都說皇後仁善,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念半日往生咒。
薑檀前世也信過。
她信到臨死那一刻,才知道佛前最慈悲的人,也能轉身要她的命。
午後,周嬤嬤親自來領她。
“娘娘讓你去佛前磕三個頭,謝陛下恩,也謝中宮庇佑。”
薑檀乖順應下。
小佛堂裏檀香嫋嫋,金身佛像垂目而坐。
皇後跪在蒲團上,手中念珠緩慢撥動,眉眼低垂,端的是一副悲憫模樣。
薑檀進來後,安靜跪在她身後。
皇後沒有回頭。
“檀兒,你可怨本宮?”
薑檀心頭微動。
她低聲道:“娘娘為何這樣問?”
皇後歎了一口氣。
“你原本在鳳儀宮安安穩穩當差,本宮將你送去禦前,終究改了你的命。”
薑檀垂首。
“奴婢的命,本就是娘娘給的。”
皇後撥念珠的手停了一瞬。
這話聽著恭順,卻又太恭順了些。
她回頭看薑檀。
小宮女跪得規矩,臉色還有幾分昨夜後的蒼白,眼睫微垂,半點不敢直視她。
皇後心中那點疑慮便散了。
這樣一個膽小的東西,能翻出什麼浪來?
“你明白就好。”
皇後溫聲道,“往後若有造化,本宮不會虧待你。可你也要記住,陛下是天子,天子恩寵如露水,今日有,明日未必還在。能在宮裏保你的,隻有本宮。”
薑檀伏身叩首。
“奴婢謹記。”
皇後滿意地點點頭。
“磕頭吧。”
薑檀麵向佛像,額頭碰到冰冷地磚。
一下。
前世皇後抱走她的孩子。
兩下。
周嬤嬤把藥灌進她喉嚨。
三下。
她死在產榻上,連孩子名字都沒聽見。
薑檀起身時,眼眶紅得恰到好處。
皇後以為她感念恩德,伸手親自扶她。
“好孩子,回去歇著吧。”
薑檀應是。
她剛要退出去,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在門外跪下。
“娘娘,乾清宮的高公公來了,說陛下在禦前拾到一片帕角,問是否出自鳳儀宮。”
皇後動作微頓。
帕角?
薑檀心口也跟著一跳,麵上卻隻露出茫然。
皇後看向薑檀。
“你昨夜可落了什麼東西?”
薑檀茫然搖頭。
“奴婢不知。”
周嬤嬤立刻道:“娘娘,昨夜她身上都是鳳儀宮備下的東西,奴婢親自查過。”
皇後神色微沉。
陛下早朝後忽然問一片帕角,聽著是件小事,卻未必真是小事。
昨夜金釵已經叫陛下不喜,若再牽出鳳儀宮刻意安排的痕跡,反倒顯得她急切。
皇後起身。
“本宮去見高祿。”
薑檀隨周嬤嬤退到廊下。
高祿就站在正殿外,臉上帶笑,看不出喜怒。
“皇後娘娘安。”
皇後笑道:“高公公怎親自來了?陛下要問什麼帕角,派人傳一句便是。”
高祿道:“陛下早起見案邊有一片帕角,上頭繡著小半枝檀花。陛下問,這可像鳳儀宮之物。”
薑檀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
皇帝果然看見了。
皇後看向周嬤嬤。
周嬤嬤臉色也有些發緊。
昨夜隨行物件繁雜,她一時也辨不清這片帕角從何而來。
皇後笑意未變。
“檀兒。”
薑檀忙走上前跪下。
“奴婢在。”
“高公公說的帕角,可是你的?”
薑檀臉上浮出幾分慌亂。
“奴婢......奴婢昨夜太怕了,記不清。興許是奴婢的,興許是宮人收拾時落下的。”
皇後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這個回答太不中用了。
高祿卻笑了笑。
“陛下也是隨口一問。既然薑姑娘記不清,咱家便回去複命了。”
皇後溫聲道:“有勞高公公。”
高祿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薑檀一眼,道:“陛下還說,薑姑娘昨夜受了驚,鳳儀宮不必急著讓她當差。”
皇後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陛下體恤,本宮自會照看她。”
高祿躬身退下。
等人一走,周嬤嬤便冷冷看向薑檀。
“你昨夜到底落了什麼?”
薑檀嚇得跪倒。
“嬤嬤,奴婢真的不知。奴婢昨夜一直怕得厲害,連自己說過什麼都記不清了。”
周嬤嬤還想再問,皇後卻抬手止住。
“罷了。”
皇後重新看向薑檀,目光仍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審視。
“你先回去。”
薑檀叩首退下。
走出正殿時,她掌心已經全是汗。
她賭對了。
皇帝那樣的人,未必會因一夜承寵記住她。
可他會在意禦前多出來的一點痕跡。
他會在意那句“更怕回去”。
他也會在意一個低等宮女在他榻邊留下的小小痕跡。
她現在還不能脫離皇後。
可隻要皇帝多看她一眼,皇後往後要動她,就不能像前世那樣隨心所欲。
回到偏殿,薑檀剛坐下,門外便傳來一道怯怯的聲音。
“薑檀姐姐。”
是和她同住偏殿的小宮女銀杏。
銀杏端著一碟點心進來,腳步比平日慢許多。她幾次抬頭看薑檀,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娘娘賞你的,說讓你好好養著。”
薑檀看向那碟精致的玫瑰酥。
前世她喜歡吃這個。
可後來懷孕時,她才知道,玫瑰酥裏混過寒涼藥粉。
這一次,她沒有伸手。
薑檀抬頭看銀杏,柔聲問:“你吃過了嗎?”
銀杏一愣。
她下意識搖頭,隨即又像怕自己反應太大,慌忙低下頭。
薑檀推過去一塊。
“娘娘賞的,你也沾沾福氣。”
銀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都白了。薑檀看在眼裏,心裏越發篤定。
鳳儀宮裏的賞賜,從來不會白給。
薑檀也沒為難銀杏,笑著道:“沒事,你走吧。”
銀杏走到門邊又站住,手指絞著袖口,神色有點緊張。
薑檀看向她。
半晌,銀杏才小聲道:“薑檀姐姐,甜食放久了容易壞。你如今身子弱,夜裏若胃裏不舒坦,娘娘問起來也麻煩。若實在不想吃,您扔掉也好。”
說完,她不敢再留,快步退了出去。
薑檀望著緊閉的房門,指尖慢慢點在桌麵上。
銀杏未必可信,可她從進門起便在害怕,最後那句話也已經說得足夠明顯。
鳳儀宮裏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膽怯。
這個小宮女到底能不能用,她得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