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杏走後,偏殿裏安靜下來。
薑檀沒有立刻動那碟玫瑰酥。
她坐在窗下,隔著半開的槅扇,看見銀杏抱著茶盤從廊下匆匆走過。小姑娘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偏殿,神色惶惶。
薑檀收回視線。
銀杏方才提醒得明顯,卻仍舊沒有說破。
半刻鐘後,薑檀喚她進來。
銀杏進門時,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安。
薑檀指了指桌上的玫瑰酥:“我今日胃口不好,你替我處理了吧。別叫人瞧見,也別讓旁人入口。”
銀杏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
薑檀看著她,語氣平穩:“怎麼,不妥?”
銀杏攥緊衣角,低頭道:“奴婢這就去。”
她端著點心退下,腳步比來時還急。
薑檀等到窗外人影走遠,才起身走到門邊。廊下有兩個粗使宮女正在擦欄杆,見銀杏端著點心過去,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銀杏沒敢給她們,隻一路繞到偏殿後頭。
那裏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秋海棠,平日無人上心。
銀杏蹲下身,將玫瑰酥掰碎,埋進最角落那盆花土裏,又用枯葉蓋住痕跡。
傍晚時,薑檀借口透氣,走到後窗邊看了一眼。
那盆秋海棠的葉緣卷得更厲害了,花土旁還躺著幾隻細小黑蟻。
銀杏再回來時,眼圈都紅了。
她沒敢進門,隻在外頭低聲道:“薑檀姐姐,那碟子奴婢已經洗幹淨送回去了。”
薑檀隔著門道:“知道了。”
銀杏站了片刻,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輕輕退下。
薑檀坐回榻邊,手心慢慢收緊。
皇後想讓她懷,卻還要用寒涼東西磋磨她的身子,讓她日日不安,處處依賴鳳儀宮。
前世她腹痛不止,便是這樣來的。
這一回,她不會再把自己的命交到皇後手裏。
至於銀杏,薑檀暫時沒有打算點破。小姑娘怕成那樣,還肯繞著彎提醒她,心腸尚可。
可鳳儀宮裏活下來的人,誰背後沒有一隻手牽著?她若貿然信了,才是真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薑檀把空碟扣在桌上,心裏慢慢記下一筆。
銀杏可以試著用,但要隔著一層。
接下來幾日,皇後每日都讓人送藥來。
薑檀當著送藥宮人的麵喝下,轉身便用餘下的檀花帕沾一點藥汁。那帕子缺了一角,正好藏在枕下,不顯眼。
周嬤嬤來查過兩次。
第一次查藥碗,第二次查點心匣。
薑檀早有準備。藥碗幹幹淨淨,點心也少了幾塊,任誰看都挑不出錯。
周嬤嬤臨走前盯著她看了許久。
“你這幾日倒安分。”
薑檀垂首:“奴婢不敢給娘娘添麻煩。”
周嬤嬤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第五日黃昏,乾清宮忽然來了人。
來傳話的是高祿身邊的小太監小福子。
“薑姑娘,陛下晚間去禦花園醒酒,想起姑娘會奉茶,叫姑娘過去伺候。”
鳳儀宮眾人臉色各異。
周嬤嬤第一個皺眉:“高公公可說清了?薑檀是鳳儀宮宮女,怎好越過娘娘去禦前?”
小福子笑得客氣:“嬤嬤這話,奴才可不敢接。陛下想叫誰奉茶,奴才隻管傳話。”
周嬤嬤頓時沒了話。
皇後很快從內殿出來,臉上仍帶著溫和笑意。
“陛下既傳你,你便去吧。到了禦前,仔細伺候。”
薑檀跪下:“奴婢遵命。”
皇後親手替她理了理衣襟,指腹擦過袖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你這帕子繡得倒精巧。”
薑檀心頭微緊。
她今日袖中帶的,正是那方沾過藥汁的檀花帕。
“奴婢從前閑來無事繡的,針腳粗陋,讓娘娘見笑了。”
皇後看著她片刻,笑道:“檀花素淨,倒襯你。”
薑檀溫順應下。
離開鳳儀宮時,她能感覺到周嬤嬤的目光一直紮在背後。
禦花園裏春夜微涼,水榭邊花影搖曳。
皇帝坐在水榭中,身邊隻有高祿和幾個內侍。
薑檀上前奉茶。
皇帝接過茶盞,看了她一眼。
“這幾日,皇後可有為難你?”
薑檀跪在一旁:“娘娘待奴婢很好。”
皇帝輕笑:“你每次都這樣說。”
薑檀垂眸:“奴婢不敢妄議主子。”
皇帝將茶盞放下:“那便說說你自己。身子如何?”
薑檀似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怔了一瞬才道:“已經好多了。”
皇帝目光落在她臉上。
小宮女臉色仍有些白,唇色也淡。
“高祿。”
高祿立刻上前。
“傳太醫。”
薑檀心口一跳,忙道:“陛下,奴婢隻是宮女,怎敢勞動太醫?”
皇帝淡淡看她:“你是朕碰過的人。”
薑檀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慌忙低下頭。
太醫來得很快。
來人姓秦,擅婦人脈。前世薑檀懷孕後,也是他最先診出喜脈。
秦太醫隔著帕子替她診脈。
水榭裏安靜得隻聽見風吹花葉。
秦太醫先是神色如常,隨後眉心微動。他換了一隻手,又診了片刻。
皇帝察覺不對:“如何?”
秦太醫跪伏在地。
“回陛下,薑姑娘脈象尚淺,臣不敢斷言。隻是依臣看,似有滑象。”
高祿猛地抬眼。
皇帝手指輕輕點了點茶案。
“似有?”
秦太醫謹慎道:“日子太淺,需再過幾日複診。隻是薑姑娘體虛,近日應當靜養,飲食用藥也需格外小心。”
薑檀伏在地上,一顆心終於落回胸腔。
來了。
這一世的第一個孩子,還是來了。
皇帝沉默片刻,道:“她近日用過什麼藥?”
薑檀肩膀輕輕一顫。
皇帝道:“說。”
薑檀像是嚇壞了,慌忙從袖中取出那方檀花帕。
“回陛下,皇後娘娘憐惜奴婢,賞過幾日調養藥。奴婢怕自己粗笨,記不住藥味,便留了一點在帕上。若身子不適,也好請太醫看看。”
她把帕子呈上去。
帕麵缺了一角,餘下檀花旁沾著幹涸藥痕。
皇帝看著那方帕子,眸色沉了下來。
秦太醫接過帕子,隻聞了一下,臉色便變了。
薑檀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木板。
她聽見皇帝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秦太醫,好好驗。”
“朕要知道,皇後給她喝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