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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驗藥

水榭裏風聲掠過,茶盞裏的熱氣漸漸淡下去。

薑檀跪在木板上,額頭貼著冰冷地麵,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能感覺到秦太醫的遲疑。

太醫在禦前說一句話,便可能牽動半座後宮。

前世薑檀太晚明白這個道理。

那時她隻知道喝藥,隻知道皇後說什麼便是什麼,直到孩子落地,才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踩在旁人鋪好的路上。

這一世,她把藥痕遞到了皇帝眼前。

薑檀沒有抬頭,隻刻意地讓自己肩膀微微發顫。

秦太醫再次嗅聞了一下帕上藥痕,又用銀針挑下一點幹涸痕跡,放在舌尖細辨。

皇帝道:“說。”

秦太醫伏身道:“回陛下,這藥確有調養之效,多是溫補助孕的藥材,隻是藥性偏急。若尋常女子服用一兩回,倒也未必有大礙。可薑姑娘身子弱,連服數日,容易虛火上浮,胎息未穩時更要謹慎。”

這話說的很有水平,每一個字都留了餘地。

薑檀聽得明白。

太醫不會替她喊冤,也不會替她指認皇後。

至於藥是誰給的,給藥的人存了什麼心思,那要皇帝自己去想。

不過她要的正是這個。

皇帝自己想出來的疑心,比她哭訴一百句都有用。

皇帝的手指停在茶案上。

“助孕?”

秦太醫頭垂得更低:“臣不敢妄斷娘娘用意,隻論藥性,確有此效。”

薑檀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秦太醫這個人謹慎。

他沒有說毒,也沒有說害,隻把藥性說出來。

皇帝看向薑檀:“皇後說這是什麼藥?”

薑檀像是被問住了,遲了片刻才答:“娘娘說,奴婢承寵後身子弱,喝幾日補藥,免得落下病根。”

“你信了?”

薑檀抬起臉,眼眶有一點紅,卻沒有讓淚掉下來:“奴婢不懂藥。娘娘賞的,奴婢不敢不喝。”

皇帝盯著她看了許久。

她臉色蒼白,鬢邊被夜風吹亂,跪在那裏細瘦得像一截要折的柳枝。可她拿出的那方帕子,又不像全無心機的樣子。

蕭珩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一個低等宮女,怕到發抖,還知道給自己留一條線。

他沒有揭穿這點。

“起來。”

薑檀扶著地麵起身,才站穩,身子便輕晃了一下。

高祿忙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道:“坐。”

薑檀驚得又要跪:“奴婢不敢。”

“朕讓你坐。”

她這才在水榭邊的小杌上坐了半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秦太醫重新替她請脈,神色比方才更謹慎。

“薑姑娘脈象尚淺,喜脈未能定準。隻是體虛是真,近日不可勞累,不可受寒,藥食也需清淨。若再用偏急之藥,恐傷根本。”

皇帝問:“可要停藥?”

“臣會另開一副平和方子。至於先前的藥,暫且不宜再用。”

皇帝點頭:“寫方。”

秦太醫去一旁寫方子。

高祿親自接過,又候在皇帝身側。

薑檀垂著眼,聽見皇帝道:“今日之事,不許傳出去。”

高祿立刻應下:“奴才明白。”

秦太醫也跪下道:“臣明白。”

薑檀心裏微鬆。

皇帝沒有當場拿皇後問罪,便說明他暫時想把這根刺留在手裏。

薑檀覺得這是好事。

刺留得越久,紮得就會越深。

皇帝看她:“你明白嗎?”

薑檀忙起身跪下:“奴婢今日隻是來奉茶,忽然頭暈,陛下憐惜,才傳秦太醫看了一眼。旁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蕭珩眼底掠過一點淡淡笑意。

“倒是會說。”

薑檀頭垂得更低:“奴婢怕說錯話,給娘娘惹麻煩。”

“你怕皇後?”

“娘娘是中宮,奴婢敬畏娘娘。”

皇帝沒再逼她。

水榭外,夜色更深。高祿讓人取來披風,原是給皇帝備的,皇帝卻抬了抬下巴:“給她。”

薑檀一怔。

高祿已將披風遞到她麵前。

“薑姑娘,夜裏風冷。”

薑檀雙手接過,跪下謝恩。

披風帶著乾清宮慣用的龍涎香,落在她肩上時,像一層看不見的庇護。

可她知道,這庇護還薄得很。

皇帝護她,隻因她腹中可能有皇嗣,也因皇後伸手伸得太急,讓他生了疑。

這還算不上真正的情分。

不過薑檀不著急,來日方長,情分要慢慢磨。

皇帝又問:“回鳳儀宮後,若有人問起,你如何答?”

薑檀輕聲道:“奴婢禦前失儀,驚擾聖駕,陛下恕了奴婢。太醫隻是順手請脈,開了調養方。”

“帕子呢?”

薑檀心頭一緊。

那方檀花帕是她如今最要緊的證據。

皇帝看著她,語氣平淡:“留在朕這裏。”

薑檀指尖輕輕蜷起,隨後伏身:“是。”

帕子到皇帝手裏,比藏在她枕下更穩。皇後就算想搜,也搜不到乾清宮去。

隻是這一交出去,她手裏便空了。

薑檀在心裏提醒自己,證據不能隻靠一方帕子。

皇後若繼續送藥,她還要再留一份。皇後若換了法子,她也要換著接招。

活命不能押在別人一時興起的憐憫上,尤其那個人是皇帝。

秦太醫寫好方子,又叮囑幾句。

高祿讓小福子去太醫院取藥,皇帝卻道:“不必從太醫院過明賬。高祿,你去辦。”

高祿心領神會。

薑檀也聽明白了。

皇帝要暗中給她換藥,也要暗中查鳳儀宮。

臨走前,皇帝忽然叫住她。

“薑檀。”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

薑檀停住腳步,回身跪下。

皇帝望著她:“若想活,就別隻會怕。”

薑檀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抬起眼,正撞上帝王沉靜的目光。那目光沒有溫柔,卻比皇後的慈愛可靠得多。

她低下頭:“奴婢記住了。”

回鳳儀宮的路上,小福子提燈走在前頭。

薑檀攏著披風,袖中空了,那方檀花帕沒有了,心卻比來時更定。

她用一方舊帕換來皇帝心裏第一根刺。

從今夜起,皇後再端出藥碗,皇帝都會想起秦太醫那句藥性偏急。

鳳儀宮的燈火遠遠映在宮牆上。

薑檀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放緩腳步,讓自己看起來更慌、更亂,也更像一個剛從禦前受驚回來的低等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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