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檀剛進鳳儀宮,守門的小太監便快步迎上來。
“薑姑娘回來了。”
廊下擦柱子的兩個宮女停了手。
鳳儀宮燈還亮著。
皇後沒有歇。
薑檀清楚,從乾清宮傳她出去那一刻起,鳳儀宮今晚便不會安靜。
她攏著肩上的披風,腳步比平日慢些。
那披風是乾清宮的東西,藏不得,太顯眼又容易招禍。
她裝出惶惶不安的樣子,讓旁人先看見她的驚怕,再看見那點恩典。
周嬤嬤已等在廊下。
她的目光先落在披風上,又落到薑檀袖口。
“怎麼這會兒才回來?”
薑檀低頭行禮:“奴婢在禦前失了規矩,陛下命人訓了幾句,又叫太醫看了一眼。”
周嬤嬤眉心一皺:“太醫?”
薑檀身子輕顫:“奴婢不知怎麼回事。禦花園風大,奴婢奉茶時有些頭暈,險些碰了茶盞。陛下開恩,沒有責罰奴婢。”
周嬤嬤盯著她。
“隻是頭暈?”
“是。”
“太醫說什麼?”
薑檀聲音低下去:“說奴婢身子虛,開了幾句調養的話。奴婢沒聽懂。”
周嬤嬤還要再問,內殿珠簾一響。
皇後扶著宮女的手出來,鳳袍外隻披了一件薄衫,眉眼間依舊溫柔。
“回了?”
薑檀立刻跪下。
“奴婢擾了娘娘,奴婢該死。”
皇後走到她麵前,親自彎身扶她:“好端端的,說什麼死不死。陛下召你,是你的福氣。”
薑檀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卻沒敢站直。
皇後視線從她臉上滑到披風。
“這是陛下賞的?”
薑檀忙道:“夜裏風大,高公公說奴婢身子弱,借奴婢披一段路。奴婢明日便讓人送回去。”
皇後笑了笑:“既是禦前給你的,你收著便是。”
薑檀立刻搖頭:“奴婢不敢。奴婢是鳳儀宮的人,怎敢私留乾清宮的東西。”
這話說得周嬤嬤臉色稍緩。
皇後的指尖卻在披風邊緣輕輕撫過。
“你倒懂規矩。”
薑檀低聲道:“娘娘教得好。”
皇後看她片刻,道:“進來回話吧。”
內殿香氣暖沉。
薑檀跪在地衣上,餘光看見周嬤嬤站在皇後身後,臉色發冷。
皇後坐下後,先讓人端了熱茶。
“禦前傳太醫,可把本宮嚇了一跳。你身子到底如何?”
薑檀雙手伏地:“都是奴婢沒用。奴婢頭一回在禦前奉茶,心裏怕得厲害,奉茶時手發顫。太醫說奴婢體虛,叫奴婢少勞累。”
皇後溫和道:“陛下可問了別的?”
薑檀遲疑。
周嬤嬤立刻沉聲:“娘娘問你話,你隻管答。”
薑檀忙道:“陛下問娘娘可有為難奴婢。奴婢說娘娘待奴婢很好,從未為難。”
皇後端茶的手微頓。
“陛下問這個?”
“是。”
“你還說了什麼?”
薑檀抬起眼,眼中帶著一點慌:“奴婢還說,娘娘賞奴婢調養藥,是憐惜奴婢身子弱。”
周嬤嬤臉色微變。
皇後卻仍笑著:“哦?你在陛下麵前提了藥?”
薑檀臉一下白了。
“奴婢說錯話了嗎?陛下問奴婢近日用過什麼,奴婢不敢隱瞞,隻說娘娘賞過藥。奴婢沒有說旁的,真的沒有。”
她急急磕頭,額頭撞在地衣上,聲音悶悶的。
皇後看著她。
若薑檀故意告狀,不該這樣直白地說出來。一個低等宮女頭回被皇帝問話,又傳了太醫,心慌之下說漏嘴,反倒合情理。
皇後柔聲道:“別怕,本宮沒有怪你。”
薑檀仍伏著,肩背抖得厲害。
“奴婢愚笨,奴婢怕給娘娘惹禍。”
“你是本宮宮裏的人,本宮自然護你。”皇後抬眼看向周嬤嬤,“太醫開的方子呢?”
薑檀搖頭:“方子在高公公那裏。高公公說,明日會讓人送藥過來。”
周嬤嬤終於忍不住道:“太醫院不過鳳儀宮,直接送藥給她?”
皇後輕輕看她一眼。
周嬤嬤立刻住口。
薑檀把這點反應收進心底。
皇後怕乾清宮繞開鳳儀宮送藥。
皇後沉默片刻,又問:“你袖裏的帕子呢?”
薑檀心裏一跳,麵上卻茫然:“帕子?”
周嬤嬤冷冷道:“你出門時袖中有一方檀花帕,老奴看見了。”
薑檀忙摸了摸袖口,臉色更白。
“奴婢......奴婢在禦花園跪得久,許是掉了。”
周嬤嬤上前一步:“掉了?”
薑檀急得眼眶發紅:“奴婢該死,那隻是奴婢舊日繡的粗帕子,奴婢明日就去找。”
皇後眸色微深。
一方宮女舊帕,若隻是丟了,倒不值當。
可她想起薑檀出門前袖口那點遮掩,又想起禦前傳太醫,心裏到底添了不安。
“罷了,一方帕子而已。”皇後道,“夜深了,你先回去歇著。”
薑檀忙叩首謝恩。
她起身時腿軟了一下,銀杏正候在殿外,見狀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
周嬤嬤看見,眼神立刻掃過去。
銀杏嚇得縮回手。
薑檀沒有看她,隻扶著門框站穩,低頭退了出去。
回到偏殿,銀杏打了熱水進來。
她把銅盆放下,幾次欲言又止。
薑檀坐在榻邊,慢慢解下披風。
“想問便問。”
銀杏撲通跪下:“奴婢不敢。”
薑檀看著她:“沒什麼不敢的,說吧。”
銀杏咬了咬唇,臉上仍滿是惶急:“薑檀姐姐,今日周嬤嬤來過偏殿,問奴婢你平日愛把東西放在哪裏。奴婢說不知道。”
薑檀的手停住。
周嬤嬤果然動了。
“她還問了什麼?”
“問那方帕子是否一直隨身帶著。奴婢說,隻見姐姐偶爾用過,不知要不要緊。”
薑檀看了銀杏許久。
小姑娘被她看得臉色發白,卻沒有躲。
“你做得很好。”薑檀道。
銀杏眼圈一紅,繃著的肩膀塌了下去。
薑檀沒有再多安撫。
她把披風疊好,放在箱籠上。
“明日一早,你替我把披風送去周嬤嬤那裏,就說乾清宮的東西,奴婢不敢私留,請娘娘處置。”
銀杏愣住:“那陛下賞的......”
薑檀打斷她:“借來的。”
銀杏立刻低頭:“奴婢記住了。”
薑檀吹滅燈前,看見窗紙上映著廊下巡夜人的影子。
她知道今晚鳳儀宮不會睡。
皇後會盤問周嬤嬤,周嬤嬤會盤問每一個見過她的人。她越慌,皇後越會覺得她仍在掌中。
可檀花帕已經不在鳳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