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鳳儀宮剛開宮門,高祿便到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禦前太監,沒有帶賞匣。
皇後正在梳妝,聽見通傳後,讓人請他進正殿。
高祿行禮後道:“陛下昨夜看過收條,念薑姑娘胎氣弱,偏殿來往人雜,不宜久住。鳳儀宮東側殿空著,今日便讓薑姑娘遷過去靜養。”
皇後手裏的玉簪放回妝奩。
“陛下想得周全。”
高祿低頭。
“陛下還說,側殿離正殿近,娘娘照看方便。吃穿用度仍走鳳儀宮賬,隻是進出的人少些。”
皇後撥了撥妝奩裏的玉簪,簪頭碰到盒沿,響了一聲。
周嬤嬤站在簾邊,手裏的茶單翻到一半。
皇後道:“既是陛下吩咐,本宮自然照辦。周嬤嬤,去收拾東側殿。”
周嬤嬤應下。
高祿又道:“秦太醫午後會來一趟,看看側殿陳設。香爐和藥爐先別動,等太醫看過再添。”
皇後笑了笑。
“連這些小事,陛下都記著。”
高祿道:“陛下惦記皇嗣。”
一句皇嗣,正殿裏的人都安靜了些。
偏殿裏,薑檀正用早膳。
銀杏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很快縮回來。
“姐姐,周嬤嬤帶人來了。”
薑檀放下白粥。
周嬤嬤進門後,沒有先看她,隻讓宮女打開箱籠。
“陛下恩典,讓姑娘遷去東側殿靜養。姑娘東西少,半個時辰便能收完。”
薑檀起身行禮。
“奴婢謝陛下恩典,謝娘娘照拂。”
周嬤嬤讓人收衣裳和針線,又指了指妝匣。
“賞單和銀鐲都帶上。禦賜藥材由老奴親自送過去。”
銀杏抱起妝匣,手臂有些僵。
薑檀看她一眼。
“仔細些,別磕了角。”
銀杏忙應聲。
偏殿本就小,收拾起來很快。
舊衣兩套,針線一包,女誡一本,皇後賞的銀鐲,乾清宮留下的賞單,再加幾包貼了封條的藥材,便是薑檀如今全部家當。
周嬤嬤讓宮女逐件報數。
舊衣入包袱,針線入木匣,賞單仍放在皇後昨夜賞的小匣裏。
銀杏抱著匣子站在一旁,報到賞單時,她把匣扣按了一下。
周嬤嬤聽見響動,抬手讓她站遠些。
銀杏退到門邊,懷裏仍抱著匣子。
薑檀隻當沒看見,轉身取了那本舊女誡。
書頁夾著一片幹花,是她從前灑掃時隨手壓進去的,如今已經發脆。
她把書合上,交給收拾箱籠的宮女。
宮女抱著東西出門時,廊下不少人偷偷看。
薑檀扶著銀杏的手慢慢走出去。
東側殿離正殿隻隔一道月洞門。
院子不大,門前有兩株桂樹,石階幹淨,窗紙才換過。
屋裏一張架子床,一張小書案,外間另放著藥爐和茶爐。
床邊有一隻小櫃,正好能放皇後賞的小匣。
書案靠窗,窗下未擺花盆,隻有一隻空白瓷瓶。
薑檀進門時先看藥爐,再看窗子。
這裏比偏殿敞亮,門口守人時,屋裏能聽見腳步。
周嬤嬤讓宮女把舊被褥撤下,換成新送來的軟褥。
“姑娘往後住這裏,規矩要比偏殿嚴。每日辰時請安,午後請脈,晚膳後落鎖。無娘娘吩咐,不許私見外人。”
薑檀垂手聽著。
“奴婢謹記。”
周嬤嬤又讓宮女拿來新冊。
冊子第一頁寫著東側殿三字。
她當著薑檀的麵寫下遷入時辰,又讓收拾屋子的宮女挨個按手印。
薑檀低頭站著,等墨跡幹透,才扶著銀杏進屋。
周嬤嬤看向銀杏。
“你先回偏殿。”
銀杏抱著妝匣,腳下不動。
薑檀輕聲道:“嬤嬤,妝匣裏有禦前賞單,銀杏手笨,可她知道放在哪一層。等東西安置妥當,再讓她回去,免得翻錯了。”
周嬤嬤沒有開口。
外頭傳來高祿的聲音。
“東西可安置好了?”
周嬤嬤走到門口。
高祿站在院中,看了一眼屋內陳設。
“秦太醫說薑姑娘身邊最好留熟人。換屋子已經擾動,伺候的人再全換,夜裏若有不適,傳話反慢。”
周嬤嬤捏著鑰匙。
“老奴會回稟娘娘。”
高祿點頭。
“自然該回娘娘。奴才隻是把太醫的話帶到。”
薑檀在屋內聽著,手指輕輕壓住妝匣邊。
她沒有開口求銀杏。
高祿開口後,周嬤嬤手裏的鑰匙再難往回收。
銀杏抱著妝匣站在原地,直到周嬤嬤鬆開鑰匙,才敢把匣子放進內室。
小匣擱在床邊矮櫃上,離薑檀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很近。
薑檀隻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午後,秦太醫果然來了。
他看過窗子和藥爐,又聞了聞屋裏的香。
“香爐先撤。薑姑娘胎氣弱,屋裏越幹淨越好。藥爐放外間,煎藥時留一扇窗。”
周嬤嬤讓人照辦。
秦太醫又看了床榻。
“褥子太厚,夜裏容易發悶。換薄一層的。窗下別放花,土氣重。”
宮女把新褥撤下,又換了一床素軟的。
兩盆桂花被搬到廊外,屋裏隻剩茶爐的水聲。
秦太醫寫下幾句安胎囑咐,交給高祿帶回禦前。
皇後傍晚親自過來看了一回。
“東側殿清淨,你在這裏好好養胎。若缺什麼,隻管告訴周嬤嬤。”
薑檀跪下謝恩。
皇後親手扶她,掌心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陛下看重這個孩子,本宮更看重。”
薑檀低著頭。
“奴婢不敢辜負娘娘。”
皇後離開後,東側殿落了鎖。
銀杏被留在外間守夜,抱著鋪蓋坐在小杌子上。
她小聲問:“姐姐,我今晚能留?”
薑檀看著窗紙上的燈影。
“今晚能留,明日未必。”
外間的燈芯響了一下。
銀杏把火撥小,回頭先看門縫。
門外守夜宮女還在。
銀杏把鋪蓋抱緊。
“那奴婢明日還來。”
薑檀沒有應她,隻道:“明早娘娘若問,你隻說屋子大,夜裏風聲響,我睡得不安穩。”
銀杏點頭。
薑檀又道:“旁的話別說。若周嬤嬤問你誰教的,你就說夜裏聽見我翻身。”
銀杏照著念了一遍。
外間的小爐還溫著,水壺口冒著細白熱氣。
薑檀讓她把水壺挪遠些,別挨著藥爐。
銀杏照做後,才抱著鋪蓋坐回小杌子。
東側殿的燈燒到二更才滅。
月洞門外,周嬤嬤派來的宮女記下落鎖時辰,轉身回正殿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