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林顯釗在兒子的靈位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掌心的血已經凝固,稍稍一動就鑽心地疼。
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膝蓋卻一軟,又跌坐回去。
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給客廳裏的一切鍍上一層薄金。
靈台上,新換的相框反射著光,兒子的笑臉在晨光裏格外清晰。
林顯釗看著照片,忽然想起小衍三歲生日那天。
那時他還能說話。
他抱著小衍,指著蛋糕上的蠟燭說:“小衍許個願。”
小衍小手合十,奶聲奶氣地說:“小衍希望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小衍永遠有草莓蛋糕吃。”
陸詩雨在一旁笑,用手機錄視頻:“我們小衍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那時沈賀還沒回國,那時一切都還很好。
林顯釗閉上眼,將那些畫麵從腦海裏驅逐。
陸詩雨手裏端著早餐托盤走到他身後。
“顯釗,我們談談。”她目光落在他包紮過的手上,眉頭皺起。
“你的手......昨天為什麼不告訴我傷得這麼重?”
林顯釗沒看他,也沒看早餐,他起身,準備去洗手間。
“等等。”陸詩雨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該推你,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沈賀他——”
林顯釗甩開她的手。
“林顯釗!”陸詩雨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小衍已經走了三年了,我們的生活還得繼續!沈賀為此付出了代價,你還要他怎麼樣?以死謝罪嗎?”
林顯釗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陸詩雨卻在那片死水下看到了某種讓她心悸的東西。
“我今天帶你去醫院重新包紮。”
陸詩雨的語氣軟了下來,伸手想碰他的臉,卻被他偏頭躲開。
“別任性,”陸詩雨的語氣強硬起來,“傷口不處理好會感染的。”
她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外走。
林顯釗掙紮,但他的力氣敵不過常年練搏擊的陸詩雨,最終被塞進車裏。
去醫院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
陸詩雨幾次想開口,但看到林顯釗側臉冷漠的線條,又咽了回去。
醫生處理傷口時,陸詩雨站在一旁,看到掌心裏那道猙獰的貫穿傷,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弄成這樣?”醫生皺眉,“玻璃紮得很深,傷到了肌腱。需要縫合,還要打破傷風針。怎麼現在才來?”
林顯釗垂著眼,不回答。
陸詩雨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縫了五針,打了破傷風針。
整個過程林顯釗一聲不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陸詩雨幾次想開口,卻在看到他空洞的眼神時,把話咽了回去。
從醫院出來,她將林顯釗送回家:“我開完會就回來,沈賀在客房休息,你別去打擾他。”
林顯釗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公寓裏很安靜。
林顯釗徑直走向小衍的兒童房。
推開門,他愣住了。
房間裏有人。
沈賀穿著林顯釗的絲綢睡袍,正站在小衍的小書桌前,手裏拿著一個音樂盒。
那是小衍三歲生日時,林顯釗親手做的,打開蓋子,會有一個穿著宇航員服的小人旋轉起舞。
“這個音樂盒真可愛。”
沈賀回頭,看見林顯釗,輕輕一笑,沒有絲毫慌張,“林顯釗哥,你回來了?手還好嗎?”
林顯釗的目光落在音樂盒上,然後移到沈賀身上。
“我早上睡不著,就四處走走。”
沈賀放下音樂盒,走向林顯釗,語氣輕柔,“詩雨說我可以隨意一點,把這當自己家。林顯釗哥不會介意吧?”
林顯釗沒動。
沈賀在他麵前站定,突然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你知道嗎,昨天看到你兒子的照片,我就在想,他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可愛?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一定很痛吧?”
林顯釗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其實啊,”沈賀湊得更近,聲音輕得像耳語,“那天在倉庫,我不是失手。”
林顯釗的手開始顫抖。
“我是故意鬆手的。”沈賀笑著,眼睛裏閃爍著惡毒的光。
“那個小東西太吵了,一直在哭,綁匪都煩了,我想要是沒有他,詩雨是不是就能多看看我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
林顯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聽見腦海中有根弦徹底崩斷的聲音。
沈賀還在說:“反正我有精神病鑒定,判不了死刑,三年而已,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林顯釗抓住了他的頭發。
力道之大,讓沈賀痛呼出聲。
林顯釗拖著他,一言不發地走向樓梯口。
沈賀尖叫起來,掙紮著,但林顯釗的手像鐵鉗一樣牢固。
“你幹什麼!放開我!”
林顯釗對他的叫聲充耳不聞,他抓著沈賀的頭發,看著那雙驚恐的眼睛,然後用力一推。
沈賀的尖叫聲像被掐斷,身體向後仰倒,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肉體撞擊台階的聲音悶而重,一聲接一聲,最後歸於沉寂。
林顯釗站在樓梯頂端,俯視著倒在樓下的沈賀。
沈賀蜷縮在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轉身回到兒童房,撿起那隻恐龍玩偶,輕輕拍掉上麵的灰塵,抱在懷裏。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站起身,不再看沈賀一眼,轉身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