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順天府尹姓劉,滿頭大汗地擠進了天字號房。
他看了一眼房內的陣仗,又聽著門外烏泱泱舉子們的怒罵,當即重重一拍桌子:
“科場舞弊,國之重典!按我大梁律例,當斬!”
這話是對外頭喊的。
表完了態,人群的嘶吼果然小了些。
劉府尹這才轉向我,打起鐵麵無私的官腔:
“顧景,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我還沒開口,顧昀便“咚”的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求您開恩!
我弟弟隻是一時糊塗,到底是我國公府的血脈。
能否讓他回府由家法處置?好歹給顧家留幾分臉麵。
好一出兄友弟恭的大戲。
“臉麵?”
顧鶴望一把揪住我的前襟,將我從美人榻上拽起,
“這種孽障還知道臉麵二字?”
他狠狠一巴掌朝我臉上扇來。
我偏頭一躲,掌風擦著耳廓過去。
“你還敢躲?”
“我不躲,難道伸著臉讓你打?”
我拂開他的手,退了兩步。
顧鶴望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顧昀。
顧昀立刻心領神會,從身後領出一個穿著考院差役服的駝背老卒。
老卒一進門就撲通跪下,聲淚俱下:
“大人!小人是貢院巡值差役!”
“秋闈第二場,小人親手從顧公子身上搜出了這件寫滿字的褻衣!”
他當時麵如土色,跪求小人放他一馬!這褻衣就是鐵證!
我低頭看著他,笑了。
“說完了?”
“我是幾號房?什麼時辰搜的身?”
“搜身時我穿的什麼衣裳?旁邊還有誰在?把細節都說清楚。”
我這不緊不慢的態度,看得顧鶴望怒火攻心:“死到臨頭還嘴硬?
顧昀也焦急地拉住我的袖子:
“弟弟,別再強了!認個錯,我去求父親從輕發落。”
我撥開他的手,衝老卒揚了揚下巴:“繼續編。”
老卒看了顧昀一眼,見對方幾不可察地暗暗點頭,便清了清嗓子開口:
“是丁字十七號房!申時三刻!”
“你當時穿著青色直裰,外罩鴉青鬥篷,旁邊還有老周作證!”
越說越細,越說越好。
細節編得越多,這口棺材就釘得越死。
當然,是釘他們自己的。
麵對群情激奮,顧鶴望生怕這把火燒到國公府的百年基業上。
他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對著門外的學子和劉府尹拱手高呼:
“劉大人!諸位學子作證!我顧家清白傳家,絕不容此等敗類玷汙門楣!”
“我顧鶴望今日便當著全城人的麵下令,將顧景這孽障褫奪族籍,逐出族譜!”
“往後,他不再是我顧家子孫,其生死罪責皆由他一人承擔,與我國公府再無半點幹係!”
說罷,他一把扯下腰間代表我身份的玉牌狠狠砸在我腳下,碎玉迸濺。
劉府尹厲聲打斷:
“人證物證俱全,本府現在就將顧景鎖拿,押入天牢!秋後問斬!”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數百名落榜舉子齊聲叫好。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嚎:“我的兒——!”
我那生母唐氏,在幾個婆子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房內。
而在她身後,兩個粗壯的婆子正死死拽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女孩被揪著頭發一路拖行,膝蓋在地上磨出了兩道刺眼的血痕。
是阿蟬。
從小跟著我長大,整個國公府裏唯一真心待我的啞巴侍女。
我眼底的寒意再也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