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脖頸上傳來的刺痛,讓我的思緒有一瞬間的恍惚。
十年前的那個雪夜,也是這般寒冷。
我從死人堆裏,扒出了一個快要餓死的少年。
他像一頭被拋棄的孤狼,滿眼都是警惕和凶狠。
他抓著我的衣角,用盡全身力氣說:“我這條命給你,隻要讓我活下去。”
我救了他,給他取名無妄。
希望他此生,無妄念,無妄災。
我教他識字,教他武功,教他謀略。
我教他的第一套刀法,就是裂風。
我曾撫著他的頭告訴他:
“無妄,記住,刀是用來保護自己,守護天機閣的,絕不可對準自己人。”
我曾在一封封密信中告誡他:“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先生。”
那時的他,是那麼孺慕我,將我的每一封信都奉為圭臬,發誓永不背叛。
十年心血,我將他從一頭野狗,培養成了執掌北方、令人聞風喪膽的狼王。
我以為,他是我最鋒利的刀。
我以為,他是我選定的繼承人,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可現實,卻給了我最響亮的一巴掌。
回憶結束,現實中,謝無妄見我不為所動,反而更加煩躁。
他大概以為,我被他嚇住了。
“怕了?”
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逼我與他對視。
“現在跪下來,給柔兒磕頭認錯,再自廢一雙眼睛,我可以考慮留你一條狗命。”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或許讓他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那是他每次犯錯時,我透過信紙,對他進行懲罰時,他想象中先生的眼神。
他變得更加暴躁,想要用更激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已經擺脫了先生的陰影。
就在此時,他懷裏的柔兒,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我腰間。
我今日出行,為掩人耳目,隻扮作尋常女子,腰間掛的,也是一塊最普通的青玉佩。
柔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嬌聲對謝無妄說:
“無妄,你看他那塊玉佩,好普通哦,哪裏比得上你腰間這塊狼王佩呀。”
謝無妄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
那是一塊用整塊墨玉雕刻而成的狼頭玉佩。
是我在他被封為狼王那天,親手雕刻,贈予他的。
那不僅僅是身份的象征。
那塊玉,是昆山暖玉,常年佩戴,可溫養經脈。
在他重傷時,更能護住他的心脈,為他吊住最後一口氣。
這些,他都不知道。
我從未告訴過他。
我看到他眼中閃過了一絲掙紮。
或許,他還念著一絲舊情。
但那絲掙紮,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濃烈的狠色所代替。
他一把扯下腰間的墨玉狼佩。
毫不猶豫地,狠狠摔在地上!
“砰!”
一聲脆響,玉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幾瓣。
“什麼狼王?不過是先生腳下的一條狗!”
他聲音冰冷,帶著滔天的恨意。
“這個身份,我不要了!”
“這十年的恩情,我謝無妄,今天就還給他!”
他親手,摔碎了我贈予他的身份象征。
他親口,否定了我們之間十年的師徒情分。
他親手,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一絲聯係。
周圍的茶客中,發出了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那些都是我的人。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他們曾經敬畏的狼王,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我看著地上的碎玉,那幽深的墨色,像一個巨大的黑洞,要將我所有的情緒都吸進去。
我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心中那最後一絲溫情,也隨著那塊碎玉,一同破碎,再也拚湊不起來。
很好。
這很好。
謝無妄,你終於,成功地讓我徹底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