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隧道燈光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的時候,
我腦子裏隻剩一件事:《薄暮》。
那幅畫是我去年秋天在畫室裏畫的,
周硯辭全程就幹了一件事,
泡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偶爾抬頭說一句“這藍色再深點”。
我按他說的改了,改完他湊過來看了一眼,
說了一句“行,就這樣吧”,然後拿筆簽了名。
走廊上好幾盞燈都滅了,
我的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被吸進兩側牆壁裏,
又被彈回來,變成悶悶的回響,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趙秘書正站在打印機前麵,
手裏厚厚一遝紙,她看見我進來,把東西放在辦公桌上。
“蘇總,第三件辦完了。”
她說,然後補了一句,
“那幅《深海之瞳》的監控截圖已經全部存檔了。”
我點了點頭,坐下來翻了翻那遝轉賬憑證,
第一頁是去年三月,某畫材供應商的賬單,金額三萬七,備注欄寫了三個字:周硯辭。
第二頁是去年五月,一間畫室的年租金轉賬記錄,收款方寫的是周硯辭的名字,付款方是我。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趙秘書站在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蘇總,還有件事,周硯辭剛才打電話來了。”
我翻頁的手沒停,
“他問為什麼後半場的酒水全停了,媒體通稿也沒發。”
“你說了什麼?”
“我說技術故障。”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說。”
趙秘書的表情有點微妙,
“他說這個理由是糊弄鬼的,他明天上午要親自過來找你一趟,讓你當麵給他解釋。”
我把手裏的憑證放下,靠著椅背。
周硯辭要來找我,讓我當麵給他一個解釋。
我笑了一下,
“行,他來了你讓他直接進。”
我拿起手機,翻到昨晚保存的那段八分鐘視頻,
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停了兩秒,然後退出去,給薑淮回了一條消息,
“《薄暮》的事我再細查,你那邊先別動。”
我退出聊天框,看了一下時間,晚上十點四十分。
手機屏幕還沒暗,一條微信彈進來,是周硯辭的。
“你在不在畫廊?”
我沒回,
過了不到三十秒,第二條過來了,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畫展後半程全砸了,你知道來了多少人嗎?你自己不來就算了,我好不容易把蕭總請來,你倒好,直接把場子給我掀了。”
我盯著“你自己不來就算了”這七個字看了很久。
我從早上九點就在展廳,
從他跟蕭錦瑟說的第一句“這係列是我獨立創作的”開始,
一直聽到他說“留著給看得懂的人”。
我沒回,把手機鎖屏,放進了抽屜最裏麵。
趙秘書還沒走,站在門口看著我。
“明早他來了。”
我翻開麵前那遝轉賬憑證的第一頁,
“你帶著相機,站在旁邊拍,不用提醒他,也不用提醒我。”
“蘇總,您要......”
“讓他說,他說什麼你拍什麼。”
趙秘書點了點頭出去了,門帶上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
最終什麼也沒說,輕輕把門合上了。
辦公室恢複安靜,
我翻開那份轉賬憑證從頭開始看,
每一筆都看了三秒鐘,然後把紙重新摞整齊,放進了文件夾裏。
做完這件事之後,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重命名打了幾個字進去,然後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出現一行嶄新的文件名:周硯辭,全部。
我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的城市燈光稀稀落落,不遠處就是青瓷畫廊的招牌,
手機在抽屜裏又震了一下,我沒去拿。
隻是站在窗前把剛才那幾行字在心裏過了一遍,你自己不來就算了。
明天上午十點,他會推門進來,帶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會坐在沙發上蹺起腿,然後質問我為什麼要撤掉那些媒體通稿,
為什麼要停了酒水,為什麼不接他的電話,為什麼要讓他難堪。
他會說很多話,每一句都理直氣壯。
我能給他的,隻有一份文件夾,一段視頻,一遝憑證。
還有一句他永遠不想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