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出版社編輯的電話吵醒的。
“淮南,場地那邊確認了嗎?讀者群裏都在問具體地址了。”編輯林哥的聲音透著焦急。
“林哥,原定的書店出了點狀況。”
“什麼?”林哥急了,“今天下午兩點就開始了,你現在跟我說狀況?臨時去哪找能容納兩百人的地方?”
“給我三個小時,我一定搞定。”
掛了電話,我立刻翻看同城租賃軟件。
周末的文化場館幾乎全滿。
唯一空著的是市文化宮的偏廳,但押金加上日租金需要三萬塊,並且需要體製內的人擔保。
三萬塊,我拿得出。
但擔保人,我沒有。
我盯著手機屏幕,猶豫了很久,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喂。”我爸的聲音透著清晨讀報時的慵懶。
“爸。”
“有事直說,我正在看文獻。”
“我的簽售會場地出了問題,我想租市文化宮的偏廳。您之前說過,文化宮的林主任是您的老同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淮南,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你那個活動沒有必要繼續投入......”
“租金我自己出。”我打斷他,“我隻需要您幫我打個電話,做個擔保。”
我爸似乎對我的強硬有些意外。
“你這孩子,怎麼軸成這樣。”他歎了口氣,“行吧。我中午十二點約了老林在文化宮旁邊的茶樓喝茶,你到時候直接過來找我。”
“謝謝爸。”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掛斷電話,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換了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我提前一個小時到了文化宮門口。
十二點。
我爸沒有出現。
十二點半。
我撥打他的電話,無人接聽。
一點整。
距離簽售會開始隻剩一個小時,讀者群裏已經有人在問是不是取消了。
林哥也連發了十幾個問號。
我站在烈日下,汗水浸透了後背。
終於,電話通了。
“爸,您在哪?林主任這邊需要您的簽字。”
“哎呀,淮南。”我爸的聲音夾雜著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我正在高架上。”
“您沒來文化宮?”
“若軒今天和攝影社去西郊植物園采風,把他的三腳架和反光板落在家了。我正給他送過去呢。”
我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您答應了中午在文化宮等我的。”
“一件小事而已。”我爸的語氣理直氣壯,“若軒那邊幾十個人等著呢,沒有設備怎麼開展工作?你已經是成年人了,遇到問題要學會自己溝通。老林那邊我發個微信跟他說一聲就行了,你自己去找他簽字。”
“我連林主任的麵都沒見過,您發個微信他憑什麼給我擔保?”
“這就是你人際交往能力的缺陷了。”我爸開始了他的說教,“凡事不能總依賴父母。好了,高架上信號不好,我先掛了。”
嘟——
電話被切斷。
我死死捏著手機,指關節泛白。
這就是我的父親。
他可以為了盛若軒落下的一個破三腳架,橫跨整個市區去送。
卻不願意為了他大兒子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新書發布會,挪出十分鐘的時間。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文化宮的辦公室。
“您好,我找林主任,我是盛淮南,我爸的兒子。”
辦公桌後的地中海男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盛教授的兒子啊。他剛才給我發微信了。”
“那偏廳的租賃合同......”
“不好意思啊小夥子,”林主任笑了笑,“按規矩,這種臨時租賃必須擔保人親自到場簽字畫押。微信說一句可不行,萬一出了安全事故,誰擔這個責?”
“我可以多交一倍的押金。”
“這不是錢的問題。”林主任擺擺手,“規矩就是規矩。你爸連個麵都不露,說明他自己對這事兒也不上心。我憑什麼替你擔風險?”
他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臉上。
是啊。
連親生父親都不上心的事情,憑什麼要求別人開綠燈。
“打擾了。”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下午一點半。
我絕望地站在文化宮台階上。
林哥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已經接近崩潰。
“盛淮南,你到底行不行?讀者已經有人到了!”
“林哥。”我看著馬路對麵,一家破舊的地下書吧,“把地址改到長林路44號,‘舊時光’書吧。我這就去跟老板談包場。”
“那種地下室?空調都沒有!”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我掛了電話,拖著沉重的步伐過馬路。
走進那間散發著黴味的書吧,老板是個正在打瞌睡的老頭。
“包場,下午兩點到五點,多少錢?”我把手機付款碼拍在桌上。
老頭嚇了一跳。
“兩千。”
“掃給你了。”
我找了一張破爛的桌子,當做簽售台。
外麵開始陰天,烏雲壓頂,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我坐在昏暗的燈光下,等待著我那場注定慘淡的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