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點過十分。
稀稀拉拉來了不到三十個讀者。
地下書吧因為沒有窗戶,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大,怎麼換到這兒了?”一個捧著書的小女生擦著汗問我。
“抱歉,原定場地出了點意外。”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給她簽下名字。
三點。
外麵下起了瓢潑大雨。
原本說好要來的讀者,很多在群裏留言說雨太大不來了。
整個書吧冷清得可怕。
林哥坐在我旁邊,不停地歎氣。
“淮南,今天最關鍵的是那一百本特簽版。”林哥提醒我,“那是我們在預售時承諾給核心讀者的,每本都有你親筆畫的插圖。人沒來沒關係,書必須得按時寄出去。特簽版呢?”
我猛地一僵。
特簽版。
那一百本書,足足三大箱。
昨天我整理好放在了家裏的玄關處。
早上出門太急,我原本和我媽說好,她下午兩點半來市文化宮的時候順便給我帶過來。
現在場地換了,我竟然忘了通知她。
我立刻拿出手機,撥打我媽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極其嘈雜,有音樂聲,還有年輕人起哄的笑聲。
“喂,淮南,什麼事?”我媽的聲音透著幾分愉悅。
“媽,你在哪?”
“在書店啊。若軒的生日宴剛開始,你爸訂了個三層的翻糖蛋糕,大家正分著吃呢。”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媽,我昨天放在玄關的那三個紙箱,你看到了嗎?”
“紙箱?”我媽頓了一下,“哦,那個裝滿破書的箱子啊。我嫌它擋路,讓保潔阿姨搬到地下室去了。”
破書。
我熬了三個通宵,一筆一劃畫出來的心血。
在她眼裏,隻是擋路的破書。
“媽,那是我今天要交接給出版社的特簽本!讀者都在等!”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吼什麼?”我媽的語氣立刻冷了下來,“你自己丟三落四,還能怪別人?”
“你昨天明明答應我,下午會幫我帶過來的!”
“計劃趕不上變化。”她理直氣壯地說,“若軒的幾個同學提前到了,我總不能扔下客人不管,去給你搬箱子吧?統籌時間是你自己的責任。”
“媽,外麵下著暴雨。”我壓低聲音,近乎哀求,“我這裏走不開。你能不能讓我爸開車幫我送一趟?隻要十分鐘。”
電話那頭傳來盛若軒甜膩的聲音。
“媽,爸說他要去送我幾個沒帶傘的朋友回家,讓你把車鑰匙給他。”
我媽立刻回他:“好,鑰匙在吧台上。”
然後,她對我說。
“聽見了嗎?你爸正忙著呢。雨這麼大,若軒的朋友要是淋感冒了,我們怎麼跟人家家長交代?”
“那我的讀者呢?我的簽售會呢?”
“盛淮南!”我媽拿出了教授的威嚴,“不要總是這麼自私,隻考慮你自己的那點小事。那些書明天再寄又不會死人。好了,我要去切蛋糕了。”
嘟——
電話再次被掛斷。
我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結束通話的字樣,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自私。
在他們眼裏,我連爭取自己應得的東西,都是自私。
“怎麼了?”林哥看出我的臉色不對,“書送不過來?”
“林哥,你在這兒幫我穩住讀者。”我站起身,拿起一把破傘,“我回去拿。”
“外麵雨這麼大,你瘋了!那可是三大箱!”
“不拿,我這輩子的信譽就毀了。”
我衝進暴雨中。
沒有打車軟件能叫到車。
我在雨裏跑了三公裏,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一樣回到家所在的單元樓。
打開地下室的門。
那三個紙箱被隨意地扔在潮濕的地上。
最底下的一箱,已經被滲進來的雨水泡軟了。
我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撕開膠帶。
裏麵原本平整的書頁,全都被水洇濕了,我親手畫的那些插圖,顏料暈染成了一團模糊的臟汙。
一百本特簽。
毀了三十本。
我坐在冰冷的地下室地上,看著那些模糊的字跡。
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混著雨水,滴在書頁上。
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也曾以為,隻要我足夠乖,足夠努力,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
會像誇獎盛若軒一樣,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句:淮南,你真棒。
我拚命考上重點大學,他們說:“你是老大,理所應當。”
我拿到全國征文比賽一等獎,他們說:“若軒的鋼琴十級還沒過,你別拿這些沒用的獎狀刺激他。”
我把第一筆稿費給他們買禮物,他們轉手就送給了盛若軒。
二十三年。
一萬零九百五十個日夜。
我一直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肯定。
我站起身,把剩下的兩箱完好的書搬上推車。
全身濕透地走回暴雨裏。
冷風吹在身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心裏的某個刻度,在這一刻,徹底填滿了。
不再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