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發著高燒,把剩下的七十本書搬回了地下書吧。
林哥看著我慘白如紙的臉,嚇得趕緊給我倒熱水。
“你怎麼弄成這樣?你爸媽呢?他們就讓你一個人在暴雨裏搬這麼多東西?”
“他們很忙。”
我接過熱水,手抖得杯子都在響。
強撐著把剩下的書簽完,送走最後幾個讀者,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林哥歎了口氣。
“淮南,缺的那三十本特簽,你在群裏道個歉,承諾讀者後續補發吧。”
“好,林哥,今天辛苦你了。”
“你趕緊回家洗個熱水澡,別真病倒了。這事兒......你別往心裏去。”林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笑了笑,沒說話。
拖著疲憊的身體,我再次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
推開門。
客廳裏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
滿地的彩帶、氣球,還有吃剩的翻糖蛋糕。
盛若軒穿著那套藍色的正裝,正坐在沙發上拆禮物,笑得花枝亂顫。
我媽在旁邊幫他記禮單。
我爸端著一杯紅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景。
多溫馨的一家三口。
我像個闖入的流浪漢,渾身濕透,滴著水站在玄關。
聽到開門聲,三個人同時轉過頭看我。
空氣安靜了一秒。
“你這是幹什麼去了?搞得像個水鬼一樣。”我媽皺起眉頭,滿眼嫌棄,“趕緊把鞋脫了,別把若軒新買的波斯地毯踩臟了。”
我沒有動。
水滴順著我的頭發砸在地板上。
“我的簽售會結束了。”我聲音嘶啞地開口。
“哦,結束了就去洗澡。把你弄濕的地方拖幹淨。”我爸抿了一口紅酒,淡淡地說。
沒有問我成不成功。
沒有問我為什麼淋成這樣。
甚至沒有一句最基本的,你冷不冷。
盛若軒舉起手裏的一把車鑰匙,衝我晃了晃。
“哥,你看,爸媽送我的二十歲生日禮物!一輛MINI!明天我就開去學校,讓同學們都看看!”
我看著那把鑰匙。
腦海裏浮現出半個月前。
出版社要求我在首印數量上做個保底,需要交三萬塊的宣發備用金。
我去找我爸。
他當時怎麼說的?
“淮南,家裏最近資金流轉不開。你弟弟要交下個學期的攝影班學費。你的事,自己克服一下。”
原來,資金流轉不開,是因為要給盛若軒買車。
一輛三十萬的車,可以毫不猶豫地全款拿下。
三萬塊的宣發金,就是無理取鬧。
“哥,你臉色好難看啊,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嫉妒我呀?”盛若軒咯咯地笑了起來。
“若軒,別胡說。”我媽虛假地斥責了一句,轉向我,“你也是,多大的人了,還跟弟弟擺臉色。今晚的碗筷還沒洗,你趕緊洗個澡去收拾了。明天鐘點工不來。”
我看著他們。
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竟然為了這樣的一家人,痛苦了二十三年。
“碗我不洗了。”
我平靜地脫下濕透的外套,扔在玄關的換鞋凳上。
“盛淮南,你什麼態度?”我爸放下酒杯,厲聲說道。
“字麵意思。”
我繞過他們,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
沒有爭吵,沒有歇斯底裏。
人在徹底死心的時候,是發不出聲音的。
我反鎖上門,從床底下拉出那個我買了一直沒用過的行李箱。
打開衣櫃。
裏麵除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我隻拿了我的筆記本電腦、證件,還有那台我攢了半年錢買的舊相機。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行李箱甚至都沒有裝滿。
我環顧著這個我住了二十三年的房間。
書桌是盛若軒淘汰下來的,床墊是我爸嫌硬不要的。
整個家裏,沒有一樣東西,是專門為我準備的。
我拿出手機,點開家族群。
退群。
點開我媽、我爸、盛若軒的微信。
拉黑。
電話號碼,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隻覺得呼吸前所未有的順暢。
外麵雨停了。
我拉著行李箱,重新走到客廳。
他們三個人正在討論明天要去哪家米其林餐廳慶祝。
看到我提著箱子,我媽愣了一下。
“你大半夜的,發什麼瘋?”
“我走了。”我看著他們,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我爸冷笑了一聲。
“又玩這種離家出走的戲碼?盛淮南,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方式就能要挾我們?”
“就是啊哥,”盛若軒撇撇嘴,“你都多大了,還學初中生那一套。真幼稚。”
“出去就別回來!”我媽指著門,“沒有我們這個家,你連飯都吃不上!我就不信你在外麵能混出個人樣來!”
他們篤定我隻是在鬧脾氣。
篤定我過不了三天就會灰溜溜地滾回來認錯。
我沒有反駁。
隻是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家裏的鑰匙,輕輕地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金屬碰撞木頭的聲音,清脆,決絕。
“盛明理,宋文清。”
我連名帶姓地叫了他們。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叫。
“二十三年,你們生我,養我。錢,我會按市場價,連本帶利打到你們卡裏。”
“但從今往後,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弟弟了。”
不顧他們震驚錯愕的眼神,我推開門。
夜風夾雜著雨後的涼意吹在臉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