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確診白血病那天,全家正在慶祝弟弟拿到省模考第一名。
爸爸舉著獎狀拍照發朋友圈,媽媽在廚房燉她最愛的排骨湯。
我攥著診斷書站在客廳門口,等了二十分鐘,沒人抬頭看我一眼。
後來爸媽終於知道了,四個人都去做了配型。
弟弟配上了,十個點位全合。
醫生說這是最理想的供體,越快手術越好。
媽媽當場答應得痛快:“我們全力配合。”
手術前一天晚上,我已經剃了頭,打了預處理化療,骨髓被清空,免疫力歸零。
病房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弟弟,是媽媽一個人。
“你弟明天要進考場,高考一輩子就一次。”
“你這個手術,能不能往後挪一挪?”
我渾身插滿管子,白細胞已經降到零。
主治醫生衝出來攔她:“現在停手術,你兒子會死。”
媽媽愣了兩秒,然後說了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那就先找找骨髓庫吧,兩個孩子我總不能隻顧一個。”
病房裏靜得能聽見點滴往下掉的聲音。
我拔掉呼叫器,自己撥通了骨髓庫的電話。
兩個兒子她總不能隻顧一個,沒錯。
隻不過她顧的那一個,從來就不是我。
......
“許先生,您確認要放棄目前的直係親屬供體,重新排隊嗎?”
電話那頭,骨髓庫協調員的聲音透著明顯的錯愕。
“確認。”
“可是您的主治醫生提交的病曆顯示,您正在進行清髓預處理。現在放棄,風險不可估量。”
“我知道。”
“您真的不再和家屬商量一下了?”
“沒家屬了,我自己簽字。”
我平靜地報出身份證號,確認了注銷弟弟許知源的配型綁定。
電話掛斷。
主治醫生沈若薇站在病床前,手裏拿著被我媽強行塞回來的手術同意書。
她的臉色難看至極。
“許清舟,你瘋了?”
“你現在的白細胞指數幾乎為零,相當於在毫無防禦的情況下裸奔。”
“不排異的十點位直係骨髓就在你家裏,你現在去骨髓庫撈針?”
我靠在枕頭上,扯了扯嘴角。
“沈醫生,我媽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
“不是我不要,是人家不給。”
沈若薇深吸了一口氣,把病曆板摔在桌上。
“高考再重要,能比命重要?我是醫生,我去跟你父母談。”
她轉身要走。
“沈醫生。”我叫住她,聲音很輕。
“沒用的。在他們眼裏,許知源的高考容錯率是零,而我的命,是可以講概率的。”
沈若薇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病房裏的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第二天清晨,許知源進考場。
我開始發高燒。
溫度直接飆到三十九度八。
沒有免疫力的人,一次普通的感染就能引發敗血症。
護士急匆匆地跑進來,給我抽血培養,掛上抗生素。
“許清舟,你家屬呢?”護士長拿著病危通知書,急得滿頭是汗。
“你需要上最高級別的特級護理,家屬必須留人,還要簽字。”
我看著天花板。
“我打個電話。”
我摸出手機,撥通了我爸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繼續打。
第三遍的時候,電話通了。
“清舟,什麼事這麼急?不知道你弟弟今天高考嗎?”
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明顯的不悅。
“我發燒了。醫生說可能感染,需要家屬來簽字,上特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不是在醫院嗎?有醫生有護士,發燒就吃藥打針,找我們幹什麼?”
“我現在沒有白細胞。”
“清舟,你是個成年人了。學金融的,應該懂什麼是輕重緩急。”
我爸的語氣像是在開一場學術研討會,理智、克製,且毫無溫度。
“知源現在就在考場裏寫語文卷子,這是他人生的關鍵節點。”
“我和你媽必須在外麵守著,這是態度問題。”
態度問題。
陪考是態度問題。
我可能活不過今晚,不是態度問題。
“如果我今天死了呢?”我問。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情緒化?”我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搶過了手機。
“醫生說了,你的病是慢性病,要打持久戰。”
“你平時挺懂事的,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
“我們也是為了這個家。知源考上好大學,以後也能幫襯你,你不懂嗎?”
高知分子的邏輯,總是嚴絲合縫。
犧牲一個現在的我,去投資一個未來的許知源。
多劃算的一筆賬。
護士長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剛想拿過手機。
我抬手製止了她。
“知道了。你們忙吧。”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一旁。
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管,重新換了一根。
血湧出來,滴在白色的床單上。
“護士長,把筆給我。”
“可是這不合規定,病危通知書得直係親屬......”
“我沒親屬了。”
我拿過筆,在下方的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自己簽,自己擔責。”
我把單子遞回給她。
“現在,可以給我打退燒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