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燒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裏,我的手機屏幕一直暗著。
沒有任何一個未接來電。
第四天早上,燒終於退到了三十七度五。
我看著鏡子裏光頭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色的胡茬。
病房門被推開。
好兄弟秦嶼川拎著保溫桶走進來,眼圈是紅的。
“你到底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他把保溫桶重重擱在桌上。
“要不是我今天去你公司找你,我還不知道你被推進了無菌層流病房!”
“沒想瞞你。”我靠回床上,“就是沒顧上。”
秦嶼川拉過椅子坐下,咬著嘴唇。
“你爸媽呢?你親愛的好弟弟呢?”
我指了指床頭櫃上的空水杯。
“幫我倒杯水。”
秦嶼川倒了水,遞給我的時候,順手翻開了手機。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猛地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我靜靜地看著他。
“秦嶼川,給我看。”
“別看了,看了給自己添堵。”
我沒說話,隻是盯著他。
秦嶼川熬不過我,咬牙切齒地重新劃開屏幕,遞到我麵前。
是我媽的微信朋友圈。
一組精修的九宮格照片。
本市最頂級的私立酒店宴會廳,鮮花、香檳、三層蛋糕。
許知源穿著高定西裝,站在台中央,笑得像個小王子。
我爸和我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舉著酒杯。
配文:“祝賀我們的小驕傲,省理科狀元,未來可期。感恩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定位時間是昨晚八點。
那個時候,沈若薇正拿著冰毯往我身上鋪,試圖把我三十九度五的體溫降下來。
“他們還有沒有良心?”秦嶼川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你在這裏生死未卜,他們在那邊開慶功宴?”
“挺好的。”我把手機推回去。
“好個屁!我現在就去給他們打電話!”
“別打。”我拉住他的手。
“秦嶼川,別打。我嫌煩。”
秦嶼川紅著眼眶坐回去。
晚上七點。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我爸和我媽終於出現了。
他們穿著昨晚升學宴上的正裝,隻是顯得有些疲憊。
手裏空著,沒帶飯,也沒帶水果。
“退燒了?”我爸站在床尾,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
“嗯。”
“我就說,醫生有辦法的。你昨天在電話裏就是太急躁。”
他拉過椅子坐下,推了推金絲眼鏡。
我媽站在一旁,沒有靠近床邊。
“清舟啊,有個事我們得跟你商量一下。”
她開了口,語氣像是在討論公司的下季度預算。
“你說。”
“知源考得很好,北大的通知書穩了。我們之前答應過他,考得好就送他去歐洲玩半個月。”
我看著天花板。
“所以呢?”
“所以,家裏的現金流現在有些緊張。”
我爸接過話茬。
“你現在的治療已經進入了僵持階段。骨髓庫那邊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匹配的。”
“我看了一下你賬單上用的那個進口靶向藥,一天要三千多。”
“這不符合長期的資源分配原則。”
“我和你媽商量了一下,把進口藥換成國產的吧。效果雖然慢點,但性價比高。”
性價比。
我的命,在他們眼裏是一個需要核算性價比的項目。
“可是沈醫生說,國產藥對我現在的突變基因不敏感。”
我看著他們。
“換藥,我可能會複發。”
“概率問題而已。”我爸打斷我。
“任何投資都有風險。你作為金融從業者,不應該糾結於極小概率的負麵事件。”
“歐洲這趟旅行對知源很重要,這關係到她上大學前的眼界和格局。”
眼界和格局。
比我一天三千塊的救命藥重要。
我沒有爭吵,也沒有哭。
隻是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化療的惡心感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我抓過床邊的嘔吐袋,幹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隻有酸水。
我媽後退了兩步,似乎怕弄臟了她的羊絨外套。
“行了,既然你同意了,明天我就去找醫生改醫囑。”
我爸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
“你好好休息,情緒穩定有利於病情恢複。”
他們轉身往外走。
“爸,媽。”
他們在門口停住。
我擦掉嘴角的酸水。
“歐洲遊,讓他玩得開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