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凱成,你那個心理評估做了嗎?"
張主任周五又問了一次。
我把報告遞過去。
結果是正常。
他看了一眼,點點頭。
"那就好。"
可他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是壞的那種變,是小心翼翼的那種。
像對待一個隨時可能碎掉的杯子。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發現部門群裏有條通知。
下個月的項目彙報,原本是我負責的那部分,被分給了小李。
我找張主任。
"是不是因為我媽打的那通電話?"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
"楚凱成,我也是為你好。你最近狀態——"
"我狀態很好。評估報告你也看了。"
"但你媽說——"
"我媽說的不是事實。"
他沉默了幾秒。
"她畢竟是你媽。她打電話來,我總不能不當回事。"
我張了張嘴,把那句"她在控製我"咽了回去。
因為我知道說出來會是什麼效果。
他會更覺得我不穩定。
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麵前攤著一個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什麼。
我湊近看了一眼。
是我的通話記錄。
她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話費詳單,把每一個號碼都標了注。
"這個136結尾的,你一周打了四次,是誰?"
"同事。工作電話。"
"工作電話用得著打四次?"
"項目對接。"
她在那個號碼旁邊畫了個圈。
"我查了一下,這個號注冊人叫蘇晴。女的。"
我整個人僵住。
"你怎麼查的?"
"網上能查。你別管我怎麼查的,你告訴我,你跟她什麼關係。"
"同事關係。"
"同事需要一周打四次電話?"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在審問違紀學生。
"楚凱成,你是不是又瞞著我了?"
"我沒有。"
"你上次也說沒有。結果呢?"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沙發背上。
"媽跟你說過,交朋友要看層次。你在單位跟誰走近,直接決定別人怎麼看你。"
"我跟女同事正常說話都不行了?"
"正常說話我管你嗎?你自己心虛才緊張。"
又是這句話。
心虛。
緊張。
不穩定。
每一個詞都像蓋章,蓋在我額頭上,蓋在我每一次試圖解釋的嘴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站在一間很大的辦公室裏,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沒有人說話。
我媽站在講台上,拿著擴音器。
"楚凱成同學,請到辦公室來一趟。"
我往後退,退到牆角。
可牆後麵還是她的聲音。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渾身被汗浸透。
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裏麵敲。
後來幾天,這種感覺越來越頻繁。
上班的時候手會突然發抖。
開會的時候會忽然聽不清別人說什麼,所有聲音都變成嗡嗡的一片。
有一次在電梯裏,同事跟我打招呼,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晚上睡不著,閉上眼就看見那個本子,那些圈,那些被標注的號碼。
周末,哥哥打來視頻電話。
"凱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沒事,最近沒睡好。"
"媽又——"
話沒說完,我媽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說什麼呢?背著我打電話?"
她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跟你哥說什麼?又告狀了?"
哥哥在那邊喊:"媽,我就是跟凱成聊幾句——"
"你在那邊過你的好日子,少摻和家裏的事。"
我媽把手機拿過去,對著屏幕。
"你弟弟最近不太好,你打電話刺激他幹什麼?"
"媽,我怎麼刺激他了?"
"你問他臉色差,他本來就敏感,你這不是提醒他難受嗎?"
哥哥在那頭沉默了。
我媽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以後你哥打電話,你先告訴我,我來接。"
我看著茶幾上的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黑色的屏幕映出我的臉。
眼窩凹下去,嘴唇幹裂,顴骨突出來。
像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那之後,我開始頭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從太陽穴往裏鑽的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一點點擰緊。
我去藥店買了止痛藥,吃了兩天沒用。
第三天早上,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差點從床沿滑下去。
我扶著床頭,等了很久,視線才慢慢回來。
晚上我跟我媽說:"媽,我想去醫院看看。"
她正在看電視,遙控器按了一下,換了個台。
"看什麼?感冒了?"
"不是感冒。我頭疼,睡不著,有時候手會抖。"
"那是你想太多。"
她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年輕人哪有那麼多毛病,少想點亂七八糟的就好了。"
"媽,我是真的不舒服。"
"你就是矯情。"
她終於轉過頭看我,表情像在看一個大題小做的學生。
"我管了三十年學生,什麼沒見過?跟你一樣的小夥子多了去了,哪個不是過幾天就好了?"
我站在電視機旁邊,日光燈照在頭頂,白得刺眼。
想說的話堵在嗓子裏,上不來,也咽不下。
她已經轉回去看電視了。
屏幕上在播一個家庭調解節目,主持人正在勸一個哭泣的男孩。
"聽媽媽的話,媽媽不會害你。"
我的耳朵開始嗡嗡響,電視裏的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節目裏的,哪句是我媽說過的。
腿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瓷磚上,一陣鈍痛。
可那個痛反而讓我覺得清醒了一秒。
隻一秒。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湧上來,像水灌進耳朵。
我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幹什麼?好好的跪什麼?起來。"
"別嚇我。楚凱成,你起來。"
我想起來。
可膝蓋不聽話,手也不聽話,連呼吸都不聽話。
眼前的地磚開始晃,一片一片碎開來。
我媽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她低頭看著我,皺著眉。
"又犯矯情了?"
"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就是想太多。"
她伸手來拉我。
可我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