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疏珩拿著藥瓶走回角落的席位,在她身旁坐下。
他沒有自己上藥,而是將瓷瓶輕輕推到她麵前。
“你幫我。”他低聲開口,語氣不是商量。
夙荼纓一愣:“你自己沒手嗎?”
“右手傷了。”他坦然地伸出鮮血淋漓的右手,遞到她眼皮底下。
夙荼纓看著那深可見肉的傷口,心裏莫名一酸。
“活該,誰讓你端不穩酒壺的。”她嘴上惡毒地罵著,手卻誠實地拔開了瓶塞。
她扯下自己幹淨的衣袖一角,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血跡。
藥粉撒上傷口時,晏疏珩的手臂微微一顫。
“疼就忍著。”夙荼纓動作放輕了些,低著頭,沒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愧疚。
晏疏珩靜靜地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剛才那一跤,他是故意摔的。
他原以為她是想配合皇帝羞辱他。
可她搶先開口攬下罪責,潑茶擋去大半碎瓷,分明是在護他。
她到底在想什麼?
為何一麵裝作厭棄他,一麵又要絞盡腦汁地保全他?
還有那個蘇家嫡女。
晏疏珩餘光冷冷瞥向蘇杳泠的方向。
太醫院院使是太後的人,蘇杳泠在這個時候出頭示好,絕非偶然。
這宮裏,沒有誰的心善是不圖回報的。
隻有眼前這個蠢女人,自以為聰明地演著毒婦,卻連包紮的手都在發抖。
“荼纓。”他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夙荼纓嚇了一跳,抬頭看他:“幹嘛?”
“藥上好了。”晏疏珩抽回手,將那瓶金瘡藥隨手扔進桌下的暗影裏。
動作隨意得像丟一件垃圾。
夙荼纓瞪大眼睛:“你幹什麼?那是蘇姑娘給你的藥!”
“我不喜歡別人的東西。”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壓低聲音。
“以後,不許再把我往別人身邊推。”
夙荼纓心跳漏了一拍,強撐著移開視線:“誰推你了,少自作多情。”
宮宴繼續,歌舞升平掩蓋了暗流湧動。
皇帝高坐在上,與柔貴妃低聲調笑。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晏疏珩的左手在袖中緩緩收緊。
今日之辱,他記下了。
那些踩在他頭上的人,他會一個個,親手拉下地獄。
而身邊的這個女人。
晏疏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幽暗的執拗。
不管她藏著什麼秘密,既然招惹了他,這輩子就別想再逃。
大殿內的絲竹聲依舊靡靡。皇帝飲了半酣,借口乏了,由柔貴妃扶著提前離席。
主位一空,殿內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沒了皇帝鎮壓,那些平日裏慣會見風使舵的朝臣,紛紛向得勢的幾位皇子敬酒。
唯獨角落裏的這一桌,冷清得仿佛與世隔絕。
夙荼纓低頭扒拉著盤子裏的冷菜,心裏盤算著什麼時候能走。
“皇兄今日好興致。”一道帶著幾分輕佻的男聲在桌前響起。
夙荼纓抬眸。來人一身暗紫錦袍,頭戴金冠,正是如今風頭正盛的三皇子,晏景曜。
晏景曜身後,還跟著一名盛裝打扮的嬌柔女子,是他的新晉側妃,柳婉清。
柳婉清曾是夙荼纓的閨中密友。當初夙荼纓還是準太子妃時,她沒少跟在後麵逢迎拍馬。
如今晏疏珩失勢,她倒是爬得快,轉頭就進了三皇子府。
晏疏珩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三弟有事?”
晏景曜眼底劃過一抹陰鷙。他最恨晏疏珩這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模樣。
明明已經是條喪家之犬,憑什麼還端著儲君的架子?
“臣妾見過廢儲殿下。”柳婉清掩唇嬌笑,目光卻落在了夙荼纓身上。
她上下打量著夙荼纓那身水藍色的宮裝,眼底閃過一抹嫉恨與快意。
“姐姐這身衣裳料子極好,隻是這卷雲紋的樣式,似乎是前些年的舊款了。”
柳婉清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
“冷宮日子清苦,姐姐若是缺衣少穿,大可派人去三皇子府知會一聲。”
“妹妹如今雖隻是個側妃,但幾身新衣裳,還是送得起的。”
這番話明著是關心,暗裏卻將“舊衣”和“側妃”咬得極重,字字句句都在往夙荼纓心窩子上捅。
周圍幾桌的官眷紛紛豎起了耳朵,等著看這位昔日京城第一貴女的笑話。
夙荼纓放下筷子,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她抬眼看向柳婉清,突然輕笑了一聲。
“柳側妃這話說得好生奇怪。我這身衣裳,乃是當年母後親賜的大婚規製。”
夙荼纓聲音清脆,字字珠璣。
“中宮嫡出,明媒正娶,這料子和繡工,皆是內務府按著太子妃的品級趕製的。”
她微微傾身,眼神冷了下來。
“你一個妾室,也敢妄議正室的規製?三皇子府的規矩,就是教你如何以下犯上的嗎?”
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柳婉清的臉色“唰”地白了,臉上的嬌笑僵在嘴角,難堪得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
妾室。這兩個字,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痛處。
她本是世家嫡女,為了攀附權貴,硬是自降身價給人做妾。
如今被夙荼纓當眾扒下這層遮羞布,簡直比扇她兩巴掌還難受。
“你!”柳婉清氣急,下意識看向身邊的晏景曜,“殿下,您聽聽姐姐說的話......”
“閉嘴。”晏景曜冷著臉嗬斥。
他帶柳婉清過來,是為了試探晏疏珩的底線,不是來聽女人吵架丟人現眼的。
晏景曜轉頭看向晏疏珩,皮笑肉不笑。
“皇嫂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的利索。隻是不知,皇兄這般處境,還能護得住皇嫂幾時?”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晏疏珩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抬眸,漆黑的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三弟與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晏疏珩聲音極輕,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
“江南水患,戶部撥下去的三十萬兩賑災銀,為何到了地方隻剩十萬兩?”
晏景曜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
“你胡說什麼!”他極力壓低聲音,掩飾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所有經手的人都處理幹淨了。
晏疏珩一個被幽禁在冷宮的廢人,怎麼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