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到了高三下半學期。
春天的風還帶著倒春寒的涼意,吹在臉上有些刮骨。
這天下午放學,我正準備去食堂上工,班長在走廊喊住了我。
“蘇景深,樓下有人找你,說是你家裏人。”
我皺了皺眉。
走到教學樓下,花壇邊站著三個人。
蘇建國、張翠芬,還有大半年沒見的蘇逸晨。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羽絨服,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名牌運動鞋,頭發還燙了紋理。
這副打扮,和旁邊穿著灰撲撲舊棉襖的父母形成了鮮明對比。
“哥。”
蘇逸晨看見我,笑盈盈地迎上來。
我看著他那張刻意打理過的臉,沒有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你怎麼回來了?”
“廠裏的活我辭了。”他整了整衣領,“我仔細想了想,不能就這麼在流水線上幹一輩子。我攢了點錢,打算回來複讀。”
我心裏冷笑。
攢錢?就他那種嬌氣,能在廠裏攢下錢才怪。
八成是編了個謊話,把父母的棺材本騙出來報了補習班。
果然,張翠芬立刻在一旁幫腔。
“你弟弟多懂事啊,在外麵吃了大苦頭,才知道學習的好。他把打工的錢全拿來交了學費,就在你們學校旁邊的補習機構。”
蘇建國也滿意地點頭。
“逸晨有出息,肯上進是好事。景深,你弟弟既然回來了,你當哥哥的多照顧照顧。”
“怎麼照顧?”
“你弟弟在外麵租了個單間複讀,你搬出宿舍,過去跟他一起住,順便給他做做飯、洗洗衣裳。”張翠芬說得理直氣壯。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
“我沒空。”
“你這死小子怎麼說話的!”張翠芬火了,“讓你照顧親弟弟委屈你了?”
“高三課業緊,我每天要複習到半夜。搬出去誰給我交房租?誰替我打兼職?”
蘇建國皺眉:“房租你弟弟已經交了,你過去住現成的還不好?”
“不去。”
我沒再跟他們廢話,轉身就往食堂走。
蘇逸晨沒有攔我。
第二天,我剛到班裏,就發現氣氛不對。
平時會跟我打招呼的幾個同學,今天都躲閃著我的目光。
後排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看他平時挺仗義的,沒想到心機這麼深。”
“是啊,逼著親弟弟去廠裏打工,自己霸占著上學的名額,現在弟弟想回來讀書,他連照顧一下都不肯。”
“真夠冷血的。”
我放下書包,拿出英語課本。
不用想也知道,是蘇逸晨的傑作。
第一節課下課,蘇逸晨就出現在了我們班門口。
他手裏提著一杯奶茶,眼眶紅紅的,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
“哥。”
他走到我桌前,把奶茶放下。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怪我沒在外麵賺到錢給你。但我是真的想讀書了......”
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同學聽到。
立刻有人向我投來譴責的目光。
我連頭都沒抬。
“奶茶拿走,我不喝。”
“哥,你就這麼恨我嗎?當初要不是我把名額讓給你......”他聲音哽住了。
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
“太過分了吧。”
我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
“你名牌鞋八百塊,羽絨服一千二,燙頭發少說也要三百。”
我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奶茶。
“這杯奶茶十五塊。我每天在食堂打工兩小時,賺十塊錢。”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我繼續看著他:“你當初說去打工供我讀書,大半年過去,你給我寄過一分錢嗎?”
蘇逸晨臉色一白,張了張嘴。
“我......我那是拿去交學費了。”
“既然你這麼有錢交學費,買名牌,就不需要我這個每天為十塊錢打工的哥哥照顧你。”
我把奶茶推下桌子。
“咚”的一聲,奶茶掉進垃圾桶裏。
“滾回你的補習班去,別在我麵前演戲。”
蘇逸晨的偽裝有點掛不住了。
他咬著嘴唇,死死盯著我,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蘇景深,你別得意。”
他用隻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拿著一遝成績單走進來。
“這次全市模擬考成績出來了。”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眼神掃過全班。
“蘇景深,年級第一,總分六百八十五。”
教室裏鴉雀無聲。
剛剛還在議論我的那幾個男生,紛紛低下了頭。
我平靜地走上講台,接過成績單。
蘇逸晨想用流言蜚語毀掉我。
可惜他不懂,在高中這所隻看分數的象牙塔裏。
成績,才是唯一能堵住所有人嘴巴的武器。
我把成績單折好,放進書包裏。
晚自習結束後,我經過學校外的小巷。
蘇逸晨站在路燈下,似乎等了我很久。
“你以為考個第一就能翻天了?”他冷笑。
“至少能讓爸媽斷了逼我輟學供你的念頭。”
我沒停步。
他在我身後喊著:“你等著看吧,屬於我的東西,我遲早會拿回來!”
屬於你的東西?
我頭也沒回地走進了夜色裏。
兩輩子,沒有任何東西是生來就屬於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