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舟,你過來一下。”
周一晚上,爸爸坐在書房裏,桌上攤著一遝銀行流水。
我走進去,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
“這個月家裏的副卡有一筆七百八的消費,是你刷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張副卡是媽媽幾年前辦的,一直放在我書包側袋。
說是給我應急用的,但從來沒定義過什麼叫“應急”。
周五去海城的火車票,我用自己的存款買的。
“什麼消費?”
“POS機顯示的商戶名是一個票務平台。”
爸爸把流水推過來,手指點著那一行。
“七百八十塊,上周五。”
不是我。
我的火車票是用自己存折裏的錢買的,二百三。
七百八。
那是一張機票的價格。
“不是我刷的。”
“副卡在你那裏。”
“卡是在我包裏,但不是我用的。”
爸爸看著我,那種目光很熟悉。
和上次公用賬戶少錢的時候一樣。
不是審問,但比審問更讓人窒息。
因為他已經有了結論,隻是在等我“承認”。
“爸,你可以查消費記錄的詳細信息。如果是線上支付,會有綁定的手機號。”
“一家人的事,有必要搞得這麼複雜嗎?”
又是這句話。
查一下就能水落石出的事情,永遠“沒必要”。
因為查了之後,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姐姐或者弟弟。
而那兩個人是不能被懷疑的。
“爸,真不是我。”
“行了,那你把卡還給你媽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意思很明確。收回副卡,就是收回信任。
我從書包裏拿出那張卡,放在桌上。
走出書房的時候,看到姐姐在自己房間門口站著。
她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手機在打字,表情很輕鬆。
看到我出來,挑了一下眉:“又挨訓了?”
“沒有。”
“爸剛才臉色不太好,我還以為你又惹什麼事了。”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很欠。
轉身進了房間,門帶上之前說了一句:
“對了,你那張副卡是不是被收回去了?以後買東西不方便了吧。”
她知道。
她知道那七百八是什麼,因為就是她刷的。
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
上周五我出門的時候,書包掛在玄關。
姐姐那天下午不用去上外教課。
她有充足的時間翻我的包,拿出那張卡,在線上買任何她想買的東西。
然後把卡放回去。
等爸媽發現消費記錄,矛頭自然指向我。
因為卡在我這裏。
這套操作不需要多高的智商,隻需要一樣東西。
確信沒人會懷疑她。
而在這個家裏,這份確信比任何證據都穩固。
晚上十一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海城那所大學的郵件已經在收件箱裏了。
“恭喜您通過麵試,錄取通知書將於兩周內寄出。請確認接收地址。”
我把接收地址填了學校輔導員的辦公室。
不能寄到家裏。
寄到家裏會被拆,會被看到,會被阻止。
或者更可能——會被忽略,和其他廣告信一起扔進垃圾桶。
然後再也沒有人問起。
我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第三次檢查裏麵的東西。
身份證,銀行卡,四千二百塊現金,兩套換洗衣服,一個筆記本電腦,一本素描本。
這就是我從這個家帶走的全部。
二十年,濃縮成二十寸。
走之前,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把房間裏所有屬於我的痕跡都收幹淨了。
書桌上的設計手稿,抽屜裏的獲獎證書,牆上那幅自己畫的水彩。
全部打包,塞進床底那個舊紙箱裏。
如果他們有一天打開我的房間,會看到一張幹幹淨淨的空床。
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淩晨三點四十,鬧鐘震動。
我穿好衣服,拎起行李箱。
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茶幾上放著弟弟明天要穿的練功服,疊得整整齊齊。
是媽媽昨晚熨好的。
冰箱上那張紙條還在。
六位密碼,姐姐和弟弟的生日。
我沒有停。
輕輕轉動門鎖,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家庭群裏媽媽昨晚十一點發的消息:
“明天早上誰先起來把牛奶熱一下,淩桉六點半要出門排練。”
下麵姐姐回了個“OK”的表情。
沒有其他人說話。
也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小夥子,去機場是吧?”
“嗯。”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後視鏡裏那棟樓越來越小。
六樓的燈沒有亮。
機場大廳裏淩晨的燈光發白,自助值機的屏幕閃了一下。
目的地:海城。
單程。
我把登機牌攥在手裏,過了安檢,找到登機口坐下。
廣播在報航班信息。
手機又亮了一下。
弟弟的消息,單獨發給我的,時間戳是淩晨兩點十七分。
“哥,你還好嗎?”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沒有回複。
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登機口開了,隊伍開始移動。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走進廊橋。
艙門關閉,引擎聲從遠到近。
飛機滑上跑道,然後加速,離地。
窗外的城市縮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