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除夕夜。

程越住的是單人病房。窗外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連成一片，偶爾能聽到隱隱約約、悶悶的鞭炮聲。

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屏幕上是喧囂熱鬧的春晚。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在昏暗的床頭顯得格外刺眼。

是沈靜秋打來的視頻電話。

程越盯著那個跳動的頭像，看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用盡力氣，慢慢抬起顫抖的手，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出現了沈靜秋的臉。

“程越！”沈靜秋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吃年夜飯了嗎？看春晚沒？”

程越沒有把鏡頭對準自己，他隻是把手機靠在枕頭上，讓攝像頭對著天花板的一角。

“吃了點。”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電視裏的聲音蓋過，“在看。”

“怎麼不讓我看看你？”沈靜秋問，語氣裏帶著點慣常的親昵，“是不是又瘦了？讓你好好吃飯的。”

“沒有。”程越說，依舊沒有轉動鏡頭。

這時，屏幕那邊傳來母親帶著笑意的聲音，似乎離得不遠：“靜秋，是跟程越視頻呢？讓他露個臉，給我們拜個早年呀！”

孟書傑清脆的笑聲也隱約傳來。

程越的心縮了一下。

“媽想看看你。”沈靜秋把手機鏡頭轉向了那邊。

程越看到屏幕一角出現了母親和孟書傑的身影，他們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果盤零食，正看著電視。

孟書傑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襯得皮膚白皙，笑容甜美。母親也穿著新衣，臉上是舒心的笑意。

“程越，快，給媽拜個年！”母親衝著鏡頭笑道。

程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依舊沒有移動手機。

他此刻的樣子枯槁，消瘦，麵色灰敗，頭發稀疏，戴著帽子也遮不住病容。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尤其不想在這樣“闔家歡樂”的時刻，成為那個煞風景的存在。

“我有點不舒服，不想動。”他找了個借口，聲音更低了。

屏幕那邊靜了一下。

隨即，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笑意淡了下去，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悅和埋怨：“還在生氣是不是？怪我們出來玩沒帶你？程越，你是哥哥，怎麼處處都要跟弟弟爭、跟弟弟比？這麼大的人了，一點不懂事。”

“媽，您別這麼說程越。”沈靜秋的聲音插了進來，她把鏡頭轉了回來，對著自己，“程越身體不舒服，您是知道的。”

她對著程越安撫地笑了笑，然後站起身，似乎走到了陽台或窗邊，背景音變得安靜了些，能聽到隱約的風聲和遠處更清晰的煙花炸響聲。

“程越，給你看煙花。”

她把鏡頭轉向窗外。

屏幕裏，夜幕中果然綻放著大朵大朵絢爛的煙花，五彩斑斕，瞬間點亮夜空，又迅速熄滅，化作縷縷青煙。

很美。

程越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璀璨光芒，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電視裏春晚的聲音，沈靜秋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說著旅途見聞，說著對“雪球”病情的擔憂又轉好，說著隔壁市哪家小吃不錯回去要帶他嘗嘗。

所有的聲音都開始變得遙遠。

“程越？你在聽嗎？”沈靜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沉默。

“嗯”他極輕地應了一聲，氣若遊絲。

電視裏，春晚的氣氛達到了高潮。主持人和觀眾一起，開始大聲倒數：

“十！”

“九！”

“八！”

窗外更遠的城市方向，傳來了隱約的、彙成一片的鞭炮轟鳴，迎接新年的到來。

“七！”

“六！”

“五！”

沈靜秋的聲音和電視裏的倒數聲重疊在一起，她提高了聲音，帶著笑意和祝福：“程越！新年快樂！我們馬上又......”

“四！”

“三！”

“二！”

最後一秒，病房裏儀器，突然發出了尖銳的

“滴——”

程越一直勉強抬著虛虛遮擋著鏡頭的手，終於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垂落下來，搭在潔白的床單上。

手機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脫，跌落在柔軟的枕頭邊。

那邊的沈靜秋還在興奮地喊著，“新年快樂！等我回家程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