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四十,許妙菡出門上班。
她在玄關穿鞋,彎腰係鞋帶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走?”她的聲音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嗯。”
“到了給我發消息。”她係好鞋帶站起來,從鞋櫃上拿起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
“別在你媽那兒說我壞話,聽到沒?”
我點頭。
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沒有擁抱,沒有多看一眼我的行李箱,沒有站在門口猶豫哪怕一秒鐘。
門關上之後,整間公寓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個被抽成真空的容器。
我開始做最後的清理。
水電費在手機上結清,押金聯係房東退回我的那份。
冰箱裏我買的東西不多,酸奶還有兩盒,留給她。
洗衣機裏有一件我的T恤,拿出來疊好塞進箱子。
浴室裏我的牙刷、毛巾、洗麵奶,全部收走。
十點整,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公寓。
關門之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陽光在地板上鋪了一大塊亮白。
三年的痕跡被我一樣一樣擦掉了。
就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電梯下行的時候,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溫宇的消息。
【潤勳哥,想清楚了嗎?晴姐說你還沒道歉哦。她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拖越久越難收場。我跟你說,她昨天晚上心情特別不好,一個人去酒吧喝到半夜才回來。】
我看了三秒,把消息劃掉了。
小區門口我攔了一輛出租車。
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的時候,司機幫忙托了一把,箱子不重,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出遠門啊?就這點東西?”
“嗯。”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話不多,發動車子之後隻問了一句去哪。
“南站。”
我看著後視鏡裏的小區大門一點點變小。
到了車站,我沒有買回老家的票。
站在大廳的電子屏前看了很久。屏幕上紅色的字一排一排滾動,密密麻麻的班次和站名從上往下翻。
我不知道要去哪。
隻知道不能回老家。
許妙菡會找。
她知道我媽的地址,知道所有我能去的地方。
她甚至存著我媽的電話號碼,逢年過節會發祝福短信,我媽一直覺得她是個好兒媳。
我需要去一個她找不到的地方。
電子屏滾到最底下,有一趟跨省大巴,終點站是一個我從沒聽過的縣城名。
我去窗口買了票。
現金。
上車之前,我注銷了綁定本地號碼的副卡。
關掉手機所有定位權限。
退出登錄所有社交賬號。
刪除導航裏存儲的每一個地址。
然後我關了機。
大巴開出車站,穿過城區。
窗外的建築一棟一棟往後退,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
高架橋,立交,環城路,收費站。
城市在視線裏變成一條灰色的線,然後消失。
我靠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
玻璃是涼的。
沒有人來追我。
手機是黑的。
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
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裏麵裝著我僅有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疊三年前的設計稿,一塊落了灰的手繪板。
車流駛離熟悉的街巷,城市輪廓漸漸模糊。
我和她從此山川陌路,蹤跡難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