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下午,西山觀測站。
天陰沉得厲害,悶熱的空氣裏帶著暴雨將至的土腥味。
觀測站建在海拔兩千多米的山脊上,平時隻有一條盤山公路可以上下。
沈聽瀾帶著我在圓頂機房裏做大型射電望遠鏡的陣列調試。
“主反射麵的液壓係統有點問題,偏角誤差超過了0.5角秒。”沈聽瀾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眉頭微皺。
“我去外麵看一下機械臂的讀數。”
我戴上安全帽,推開厚重的金屬門走出去。
風很大,吹得我有點站不穩。
我順著鐵梯爬上觀測台的外延,開始手動記錄機械臂的刻度。
突然,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胃部傳來。
我眼前一黑,手裏的記錄板差點掉下去。
我死死抓著冰冷的欄杆,大口喘氣。
胃炎犯了。
而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滾下來,砸在鏡片上。
“轟隆——”
一聲悶雷炸響,緊接著是傾盆大雨。
大雨瞬間把我淋透,冰冷的水混合著胃部的劇痛,讓我全身止不住地痙攣。
我艱難地順著梯子爬下來,推開門跌進機房。
“澤秋!”
沈聽瀾立刻丟下鼠標跑過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
“怎麼回事?臉色怎麼這麼白?”
“胃......疼得厲害。”我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摸了一下我的額頭,臉色一變。
“你在發高燒。”
外麵的雨勢越來越大,砸在圓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機房裏的燈閃爍了兩下,突然“啪”地一聲,全滅了。
停電了。
備用電源在十秒後啟動,但隻能維持最基本的照明和設備保溫,無法啟動山下的通訊基站。
沈聽瀾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信號了。”
她扶著我在控製台旁邊的行軍床上躺下。
“備用藥箱裏隻有外傷藥,沒有退燒和胃藥。”她在櫃子裏翻找了一圈,眉頭鎖得更緊了,“雨太大,盤山公路可能有落石,現在下山太危險。”
我蜷縮在床上,疼得渾身發抖。
“我......我包裏有衛星電話。”我虛弱地指了指門邊的背包。
那是國家天文台配發給高級研究員的緊急聯絡設備,我爸因為覺得它太重,去年丟給我當了我的隨身物品。
沈聽瀾立刻翻出衛星電話。
“打給誰?”
“打給我爸......”我喘著氣,“他有應急救援的直升機調用權限。”
沈聽瀾撥通了那個我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我爸的聲音從微弱的電流聲中傳出來,背景音裏有輕快的古典樂。
“林教授,我是沈聽瀾。我們在西山觀測站,澤秋突發高燒和急性胃炎,情況很嚴重。現在山道封了,通訊中斷,我們需要調用應急救援直升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我爸冷靜且不耐煩的聲音。
“沈聽瀾,西山觀測站今天隻有例行調試,他跑去幹什麼?”
“他是我帶上來的。”沈聽瀾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現在的重點是救人。”
“按照緊急預案,觀測站有備用物資。高燒死不了人,讓他在床上躺著。直升機調用一次的成本和審批流程你不知道嗎?這種小事不要浪費公共資源。”
“林教授!他燒得很厲害,而且胃部有出血的可能!”
“我說了,按預案處理。”我爸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現在很忙,沒空處理這種過家家的危機。”
電話裏突然傳來林星輝清脆的聲音。
“爸爸!Snowy的生日蛋糕切好了,快來拍照呀!”
Snowy。
是林星輝養的一條薩摩耶。
“就來。”我爸對著旁邊應了一聲。
我躺在床上,聽著衛星電話外放出的聲音。
胃裏的劇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臟。
他在忙。
他在忙著給一條狗過生日。
“林教授......”沈聽瀾還想說什麼。
“嘟——”
電話被掛斷了。
盲音在昏暗的機房裏回蕩,刺耳又可笑。
沈聽瀾看著手裏的衛星電話,罕見地爆了句粗口。
“他是不是瘋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混著頭發上的雨水滑進枕頭裏。
“別打了。”我聲音微弱,“打不通的。”
她不信邪,又撥了一次。
這次直接提示無法接通。
他切斷了專線。
為了不被打擾給狗過生日,他切斷了唯一的求救信號通道。
沈聽瀾把電話扔在桌上,走到床邊。
她脫下自己幹爽的衝鋒衣外套,蓋在我身上。
“撐得住嗎?”
“死不了。”我咬著牙。
她轉身去茶水間燒了點熱水,兌成溫水端過來,小心翼翼地喂我喝下。
“我去找找有沒有物理降溫的冰袋。”
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翻找。
我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灰色的天花板。
手機因為沒信號,時間定格在晚上八點半。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突發高燒。
那時候我八歲,林星輝三歲。
我爸連夜開車帶我去醫院,背著我跑上三樓的兒科急診。
他當時滿頭大汗,對醫生說:“用最好的藥,多貴都沒關係,別讓我兒子受罪。”
是什麼時候變了的?
是從林星輝因為先天性哮喘第一次住院開始?
還是從他發現我不需要人哄就能自己把藥吃完開始?
“老大比較獨立,不太需要人帶。”
這句話成了他擺脫父親責任的最完美借口。
獨立不是天生的,是被一次次忽視逼出來的。
後半夜,我的燒稍微退了一點,但胃部的絞痛依然一陣陣襲來。
沈聽瀾一直坐在床邊,時不時用溫毛巾給我擦額頭。
“其實你不該帶我來的。”我看著她疲憊的側臉。
“如果是林星輝在山上,直升機半小時前就到了。”她沒有看我,隻是擰幹了毛巾,“林致遠在學術上是個天才,但在做人上,很失敗。”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有人在背後直呼我爸的名字。
“他不會覺得失敗的。”我輕聲說,“他有一本暢銷的科普書,有一個聽話懂事的小兒子,他很完美。”
第二天清晨,雨終於停了。
救援隊是十點多到的。
不是直升機,是所裏派來清理盤山公路落石的工程車。
沈聽瀾扶著我上了車。
到了山下的縣醫院,醫生給我打了退燒針,吊了胃藥。
“急性胃黏膜病變,再晚送來兩個小時就可能胃穿孔了。”醫生看著檢查報告,眉頭緊鎖,“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不把身體當回事?”
沈聽瀾替我交了費,拿了藥回來。
這時候,基站的信號恢複了。
我的手機裏瘋狂湧入消息。
不是我爸媽的關心。
而是林星輝的朋友圈更新。
九宮格照片。
一隻戴著皇冠的薩摩耶坐在桌子中間,麵前是一個巨大的定製肉骨頭蛋糕。
我爸我媽戴著滑稽的生日帽,站在兩側鼓掌。
配文:“Snowy兩歲啦!謝謝爸爸媽媽陪我們一起過生日!最幸福的一天!”
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張聊天記錄截圖。
是我媽發給林星輝的微信。
“你哥昨晚又在鬧脾氣,拿著衛星電話讓你爸派直升機。真是越長大越不懂事,別理他,我們過我們的。”
我看著那行字,指尖發涼。
鬧脾氣。
在我因為高燒和胃痙攣差點休克的時候,他們覺得我在爭寵。
沈聽瀾站在旁邊,看到了我屏幕上的內容。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伸出手,把我手機按了鎖屏。
“好好休息。”
下午,我回到家。
推開門,客廳裏還有昨晚派對留下的氣球和彩帶。
林星輝正抱著那隻薩摩耶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爸坐在旁邊喝茶。
看到我臉色蒼白地走進來,我爸皺了皺眉。
“你昨晚去西山幹什麼?沈聽瀾也是胡鬧,違反規定帶外人上觀測站。”
“我是天文台正式錄用的員工,不是外人。”
我聲音不大,但很冷。
“還有,我昨晚差點死在上麵。”
我爸重重地放下茶杯。
“林澤秋,別用這種低級借口爭寵。”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發個燒就要調直升機,你以為你是誰?國家資源是你用來吸引注意力的玩具嗎?”
我看著他。
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爭論沒意思,解釋沒意思,連恨都覺得沒意思。
“您說得對。”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繞過他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爸愣住了。
他習慣了我的反抗和據理力爭,習慣了我在他麵前展現出憤怒和委屈。
但我現在什麼反應都沒有了。
“你站住。”他在背後喊。
我停下來。
“下個月初是獅子座流星雨,二十年一遇的極大期。”他語氣軟了一些,像是在施舍某種恩惠,“你不是一直想用主鏡看嗎?我把一號觀測室的鑰匙留給你。”
五年前,我考上大學那年,他答應過我。
等我二十四歲的時候,帶我用所裏最好的一號主望遠鏡看這場流星雨。
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動對我許下的承諾。
我背對著他,看著臥室門把手上的劃痕。
“好。”
我說完,推門進屋,反鎖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