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獅子座流星雨極大期那天,所裏放了半天假。
下午五點,我把辦公桌上所有的私人物品都裝進了一個紙箱裏。
然後點開內部OA係統,提交了那份我已經寫好了一周的申請。
《關於調離國家天文台,長期駐派智利阿塔卡馬沙漠觀測站的申請書》。
接收人,院辦主任。
沈聽瀾經過我的工位,看了一眼我桌上打包好的紙箱。
“決定了?”
“嗯。”我把工牌塞進口袋,“機票訂了今晚十一點。”
“林教授知道嗎?”
“不需要他知道。”
這是越級申請,因為阿塔卡馬項目急缺人手,我放棄了國內優渥的編製,換取了直接走人的特權。
晚上七點,我帶著通行證,坐上了去西山一號觀測室的車。
這是全亞洲精度最高的光學望遠鏡之一。
五年的期待。
我本以為,這至少會是他兌現過的一個承諾。
車開到山頂。
一號觀測室的圓頂半開著,裏麵燈火通明。
甚至隱隱傳出了流行音樂的重低音。
我推開門。
機房裏沒有嚴肅的觀測氛圍,隻有滿地的香檳酒瓶、零食包裝袋和五顏六色的熒光棒。
林星輝穿著亮片外套,正舉著自拍杆對著鏡頭做鬼臉。
“寶寶們!今天帶你們看二十年一遇的流星雨哦!這是我爸爸給我專門留的超級望遠鏡!”
他的三個哥們兒圍在主控台前,手裏拿著披薩,油膩膩的手指正隨意地按著主鏡的焦距調節按鈕。
那是一台價值千萬的精密儀器!
我幾步衝過去,一把拍開那個男生的手。
“別碰!”
那男生嚇得一抖,披薩掉在了地上。
林星輝轉過頭,看到是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哥......你怎麼來了?”
“這是我的觀測時間。”我冷冷地看著他,“誰讓你們進來的?”
“是爸爸把鑰匙給我的呀。”
林星輝眨了眨無辜的眼睛。
“我說我想在直播裏給粉絲科普流星雨,爸爸就說一號室視線最好,讓我帶朋友來玩。”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喂。”他的聲音很嘈雜,似乎在參加什麼晚宴。
“一號觀測室,為什麼會有外人?”
“哦,澤秋啊。”他漫不經心地說,“星輝說他要做一期科普直播,這有助於推廣天文知識。你就在旁邊幫他調一下焦距,指導一下。”
“五年前您答應過,今晚的一號室是留給我的。”
“林澤秋,你能不能有點大局觀?”我爸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一個人看有什麼意義?星輝的直播有幾十萬人看。你是專業人員,把設備讓出來,隨便找個小望遠鏡也能看。”
“您答應過我的。”我固執地重複。
“答應又怎麼樣?計劃趕不上變化!”他不耐煩地打斷我,“你弟弟現在正在直播,你別在旁邊擺臭臉。幫他把設備弄好,出了差錯唯你是問!”
他掛斷了電話。
機房裏很安靜。
林星輝的哥們兒們互相交換著嘲弄的眼神。
“星輝,這就是你那個很死板的哥哥啊?”
“他好凶哦,不過林教授還是更疼你呢。”
林星輝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哥,你就讓我用一會兒嘛。我的粉絲都在等我呢。你幫我調一下那個鏡頭好不好?”
他看著我,眼睛裏沒有一絲歉意,隻有篤定。
他篤定我不敢反抗我爸。
篤定我會像以前一樣,因為渴望那一點點微薄的親情而妥協。
我看著他。
看著控製台上那些閃爍的指示燈,看著主反射鏡裏倒映出的我自己。
穿著舊衝鋒衣,麵色蒼白,滿眼紅血絲。
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好。”
我突然笑了。
我走到控製台前,雙手快速在鍵盤上敲擊。
輸入最高權限密碼。
關閉主電源,鎖死赤道儀跟蹤係統。
切斷機房的所有網絡信號。
“啪”的一聲輕響,整個一號觀測室的燈光瞬間熄滅,巨大的望遠鏡發出沉重的機械鎖定聲。
“啊!怎麼沒電了!”
“我的直播斷了!”
黑暗中傳來男生們的驚叫。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亮了林星輝錯愕的臉。
“哥你幹什麼!”他氣急敗壞地喊,“你把電源關了,我怎麼直播!”
我拔出主控鑰匙。
“想直播,用你那幾萬塊的赤道儀去陽台上拍。”
“我要告訴爸爸!”
“去告。”
我把那把代表著最高權限的金屬鑰匙,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不用了,我不需要了。”
我轉過身,推開觀測室沉重的大門。
門外,狂風卷著寒氣撲麵而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獅子座的方位,第一顆流星剛剛劃破天際,拖著長長的尾跡墜落。
很美。
但我已經不想看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家族群。
發了一條消息:
“如你們所願,我滾了。”
然後,點擊“退出群聊”。
打開通訊錄,把所有帶有“林”字和“蘇”字的聯係人,全部拉黑。
清空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一分鐘後,我拉著那個隻裝了幾件衣服和幾本數據資料的行李箱,坐上了去機場的出租車。
後視鏡裏,西山觀測站的影子越來越小,最終隱沒在黑暗中。
付費卡點位置: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徹底的死心,原來不是歇斯底裏。
而是一場極其安靜的葬禮。
我埋葬了二十四年試圖討好他們的自己。
去趕下一趟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