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我被噩夢嗆醒。
夢裏還是那片海。
氣壓表歸零。
胸腔被海水擠壓,眼前發黑。
我拚命向上遊,可水麵越來越遠。
那兩個身影還在前方,越遊越遠,手牽著手。
我掙紮著睜開眼,後背全是汗。
房間裏很黑。
空調製冷的聲音嗡嗡的。
我坐起來緩了很久,去洗手間用涼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圈發青,嘴唇沒什麼血色。
手機亮了一下。
是媽媽的消息,時間戳顯示十一點發的,我剛才沒看到。
【川川,潛水好玩嗎?拍照片給媽媽看看。】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沒有回。
天亮之後,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沈挽霜。
打開門,是紀衡。
他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笑著站在走廊裏。
換了件藏藍色的polo衫,鎖骨上掛著一條銀鏈——那是沈挽霜去年出差帶回來的,說是在拍賣行順手拍的,不貴。
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我那年生日,她送我的是一張購物卡。
"川哥!早安!"
他把咖啡遞過來。
"冰美式,你喜歡的。"
"挽霜在樓下訂了早餐位,叫我來接你。"
我靠在門框上,沒接。
"紀衡,我問你個事。"
他歪歪頭:"嗯?"
"昨天水下,你耳壓平衡真的出問題了嗎?"
他的笑停了一秒。
然後恢複得很快。
"當然是真的,我都疼懵了,你沒看到我麵鏡裏全是霧嗎?"
"我當時整個人都慌了,是挽霜發現我不對,趕緊拉我上去的。"
他頓了一下,低聲補了句:"她一直都挺照顧我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從大學開始就知道。
紀衡是沈挽霜的發小。
兩家人住一個小區。
他們從幼兒園就認識。
我是大三才出現的。
紀衡每次介紹我,都會笑著說:"這是川哥,沈挽霜的男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可他從來沒說過"這是沈挽霜,川哥的女朋友"。
順序不同。
意思也不同。
"紀衡,"我說,"你的麵鏡如果全是霧,那說明你一直在大口呼氣,或者在用力憋氣。"
"但真正耳壓平衡出問題的時候,應該是鼻腔充血,而不是麵鏡起霧。"
他愣住了。
手裏的咖啡杯微微傾斜。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沉默了大概三秒。
紀衡低下頭,咬了一下下唇。
再抬起來時,眼眶微微發紅。
"川哥......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我跟你十年了,我怎麼可能故意害你?"
"我隻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水性不好你知道的,我當時真的慌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帶了幾分沙啞。
"你要是覺得是我的錯,那......那我道歉,我跟你道歉還不行嗎?"
他別過臉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整個人看起來又高又瘦,有種說不出的單薄。
走廊另一頭,電梯門打開了。
沈挽霜走出來。
看到這一幕,臉立刻沉了。
"賀嶼川。"
她走過來,把紀衡擋在身後。
"你到底想怎樣?"
"非要把人逼成這樣你才高興?"
紀衡在她身後拽她袖子:"挽霜,別罵他......是我的問題......"
"你有什麼問題?"她回頭看他,語氣軟下來。
然後再轉向我,又冷了。
"賀嶼川,紀衡從小身體就不好,他下水本來就比你吃力。"
"昨天的情況我判斷他更需要幫助,我先處理更緊急的那個,有什麼問題?"
"你是成年人了,你有備用氣源,我相信你能撐住。"
"結果呢?你也確實撐住了。"
"所以你到底在鬧什麼?"
每一句話都溫和、理性、無懈可擊。
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你沒有資格委屈。
我看著她。
忽然很想問一句——
如果昨天水下,是紀衡氣瓶出了故障呢?
你還會先處理更緊急的那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