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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在B座負一層,挨著地下車庫的配電間。
我推開門的時候,日光燈管跳了三下才亮,借著閃爍的光看見四張折疊桌靠牆排開,
桌上擺著四台不知道從哪個倉庫翻出來的老式台式機。
機箱上的標簽還沒撕,寫著“報廢2015”,十五寸的方屏顯示器上落了一層灰,
鍵盤縫隙裏有餅幹渣和頭發。
牆角堆著裝訂成冊的合同和報銷憑證,黴味裏混著地下車庫的尾氣,配電間在隔壁嗡嗡作響。一張A4紙貼在牆上,是裴崢親自擬的《檔案室工作人員日常行為規範》,第九條寫著:
未經總監批準,不得擅自查閱與本職工作無關的檔案材料。
我摘下那張紙,放在桌上展平。
紙張邊緣割了一下指腹上的繭,我在那十二條規範下麵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裴總監說得對,檔案室確實是個好地方。這裏的每一份材料,都有人簽字畫押。”
寫完我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然後我打開了那台十五寸方屏電腦。
裴崢隻做錯了一件事。
他沒搞明白“權限回收”的邊界在哪裏——他收走了核心係統的管理員賬號,但背調係統的後台接口是我寫的。
那套係統當年和支付模塊做數據打通,為了方便合規審查,我留了一個超級管理員的隻讀權限,沒有前端入口,不記入操作日誌,隻有用特定參數調接口才會觸發。
這個後門,不在他回收的十二個係統裏。
我花了整整一下午,對著十五寸泛黃的方屏把裴崢的背調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簡曆上寫2019年到2023年在上海極科信息技術有限公司擔任技術總監,
主導搭建了年交易額超過三百億的支付中台,離職原因是“個人職業規劃調整”。
背調報告裏第三方核實的結果是“在職時間、職位、離職方式均無異常”,評級通過。
我盯著這份近乎完美的背調報告,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總覺得每一條信息都太幹淨了——幹淨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過。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鼠標劃過社保繳納明細表的最底部,一行灰色的小字跳了出來:
2020年3月至2021年11月,社保代繳單位為“極科信息技術有限公司”。
而他的簡曆上,離職時間是2023年3月。
中間這十六個月,他在哪?問題就出在這裏。
我調出第三方背調公司的原始核查日誌,發現核實他極科公司工作經曆的是一個叫李瓊的調查員,核實方式標注為“電話訪談”,訪談對象是一個名字叫陶知遠的HR。
極科公司公開的工商信息裏,2019到2022年的年報上確實有一個叫陶知遠的HR經理,一切看起來合規且幹淨。
但極科公司有一條變更記錄——2021年11月,公司法定代表人從周海東變成了陶知遠。
一個HR經理在裴崢離職半年後,成了公司的法人代表。
我順著“陶知遠”這條線查下去。
先是在公開的工商信息係統裏找到了極科公司曆年的年報,確認了他HR經理的身份。
我把裴崢的離職時間、陶知遠變成法人的時間、以及我們公司與極科公司的合同變更時間,全部列在一張表裏。
一個半小時後,脈絡清晰了,極科公司目前的股權結構裏,陶知遠占百分之六十七。
而這家公司現在隻有十二名員工,靠著包括我們公司在內的三家客戶支付授權費勉強活著。
裴崢簡曆上那個“年交易額三百億支付中台”的客戶名單裏,第二名就是我們公司——他離開極科後,跳槽來的第一個地方,就是他的老客戶。
我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2021年10月,極科公司核心財務係統發生重大數據泄露。
2021年11月,裴崢主動離職。
同月,HR經理陶知遠變更為公司法人代表。
2021年12月,裴崢通過獵頭將簡曆投到我們公司。
2022年1月,我們公司和極科公司停止續簽支付係統維護合同,但係統本身還在用。
裴崢作為原廠商技術負責人,掌握著這套係統的所有底層架構和潛藏漏洞。
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很久,終於想通了裴崢為什麼要用競聘把老一批技術骨幹全部清走。
支付係統換代遷移需要時間,他需要在新舊交替的窗口期裏確保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布局。一旦我們這撥做支付的老人都走了,他帶來的那批新組長接手係統,新老交替的時間差足夠他把極科公司重新運作成我們公司的獨家技術供應商。
而那一筆賠償金,則是他收買老團隊沉默的“遣散費”。
我把所有材料打印出來,裝進一個檔案袋封好。
檔案袋的牛皮紙摸起來粗糙幹燥,掂在手裏不重,但我想把它放在裴崢麵前的時候,應該足夠沉。
周四下午四點,裴崢來檔案室了。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劈頭蓋臉:
“陳默,交接文檔為什麼還沒交?給了你三天時間,你就這麼在檔案室裏養老了?”
我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麵的灰:
“裴總監,我這幾天一直在忙,檔案室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他盯著檔案袋:“什麼東西?”
“一些老員工的入職材料,隨便翻翻。”
“對了,看到一份特別有意思的,你猜是誰的?”
裴崢臉色當時就沒繃住,麵部肌肉在半秒鐘之內完成了從輕蔑到驚愕的跳轉。
他伸手去拿檔案袋,我按住了。
“裴總監,別急,”我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這把老骨頭,就愛在檔案室裏翻翻你們入職時的背調材料。”
“你現在讓我去前台輪崗,這些材料可就沒人整理了。”
他的手指在檔案袋邊緣僵住,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沒鬆手。
檔案袋就壓在兩個人的手掌之間,地下車庫裏傳來輪胎摩擦環氧地麵的刺耳聲。
裴崢盯著檔案袋,我盯著裴崢。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明顯軟了:
“老陳,我覺得我們可以談談。”
我把檔案袋從兩人掌間抽出來,塞回抽屜,上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