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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那杯豆漿在我腦子裏灑了整整一下午。
坐在工位上看著屏幕上的代碼審批界麵,手指放在鍵盤上,敲不下去。
隔壁工位的小孟壓低聲音打電話,問老婆預產期能不能往後拖幾天,競聘答辯排在了同一天。老周工位空了,顯示器還亮著,屏幕上是一個招聘網站的搜索框,關鍵詞寫著45歲架構師。
我自己的OA彈出一條新通知,關於技術中心全員競聘答辯安排的補充說明。
附件裏的答辯順序表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是我,答辯時間周三上午九點,評委席隻坐三個人:裴崢和那兩個他從外麵帶來的副總監。
我去茶水間接水,碰到行政部的小餘,她剛從前台那邊過來,手裏抱著一個透明文件袋,
裏麵裝著工牌和門禁卡。
我問她幹嘛去,她壓低聲音說裴總監中午通知行政部把檔案室旁邊那間廢棄儲藏室清理出來,加了四張辦公桌,門口貼上“臨時轉崗人員辦公區”的牌子。
走廊盡頭傳來電鑽聲,已經有人在掛牌子了。
牆上貼的紙隻有A4大小,黑白打印,連塑封都沒有,風從窗戶吹進來掀得啪啪響。
我端著杯子站在走廊裏看那幾個施工的人把牌子釘在門框上,旁邊檔案室的門開著。
裏麵灰塵味混著舊紙的黴味湧出來,一個立式空調都沒有,頂上日光燈管壞了兩根。
回到工位我打開企業微信,看到裴崢在全員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經管理層研究決定,競聘期間所有待答辯人員暫停當前工作,由新組長接手。”
“請各位配合交接,保持職業素養。”
下麵一串“收到”,全是新組長發的。
我給測試組老王發了條消息:
“晚上有空嗎,樓下湘菜館聊聊。”
他隔了十分鐘才回:“行。”
晚上七點,湘菜館最裏麵的卡座。
老王點了一瓶白酒,杯子還沒端起來眼眶先紅了。
他說小餘偷偷告訴他,裴崢的優化方案裏壓根沒有轉崗這一檔。
留在名單上的人不管答辯結果怎麼樣,最終都會走“協商離職”流程。
前台和檔案室不過是逼人自己辭職的手段。
自己辭職就是主動離職,公司不用賠N+1,對裴崢的KPI來說,省下的賠償金就是“降本增效”的量化成果。
老王把杯裏的酒一口幹了:“我五十二了,十五年,他連N+1都不想給。”
我轉著手裏的茶杯,看著他泛紅的眼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杯子裏的茶涼了,窗外的天色暗透了。
手機屏幕倏地亮了一下——背調公司的老方發來一份PDF,文件名是“裴崢補充背景調查”。
我點開翻到第三頁,工作經曆核實那一欄比係統裏的更詳細。
裴崢上一家公司離職的真實原因不是他簡曆上寫的“個人職業規劃調整”,而是因為他主導的財務係統上線後出現重大數據泄露。
二百七十萬條用戶信息被拖庫,董事會啟動內部追責,他在正式調查結果公布前主動提了離職。
我把PDF拉到底,最後一段寫著他在上上一家公司也有類似的情況。
裁員過程中涉及三期員工,被人社局介入調解,最終公司賠了雙倍補償金。
這個人在用同樣的套路,隻是這次他學聰明了,不直接裁,用競聘和轉崗把人逼走。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一出電梯就看見走廊那頭的儲藏室門口掛好了牌子,
“臨時轉崗人員辦公區”下麵貼著一張A4紙,印著三個名字:
第一個是老王,第二個是樓下前台即將休產假的孕婦小丁,第三個空白。
我回到工位,OA又彈出一條新通知——裴崢發了全員公告:
“為配合組織架構調整,所有核心係統權限將於本周五重新分配,請各位提前做好交接準備。”通知下發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
看到通知的時候,我正端著咖啡站在茶水間門口。
昨晚十一點四十發通知,中午十二點回收權限,留給我的時間不到十三個小時。
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扔進垃圾桶——杯子撞在桶壁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中午十二點整,門禁卡失效了。
去食堂吃飯,刷了三次閘機,三次都是紅燈。
保安認識我,尷尬地幫我手動開門:
“陳哥,係統升級,可能還沒錄好。”
我沒為難他。我在這個園區吃了十二年午飯,第一次被攔在閘機外麵。
食堂裏老周占了位置,我跟他說門禁的事,他筷子停了半秒,然後夾了口菜用力嚼。
他打開手機給我看一條朋友圈——公司內網論壇有人匿名發帖,標題是《關於技術中心人員優化的幾點思考》,IP歸屬地是公司內網,內容每條都跟裴崢在全員大會上的原文分毫不差。
下午兩點,OA又彈通知,這次是一封單獨發給我的郵件:
陳默同誌,經技術中心管理層研究,你已被列入核心係統權限回收名單。
請在今日下班前完成以下係統的管理員賬號交接。
後麵列了十二個係統,都是我這十二年經手過的東西。
郵件署名裴崢,抄送HR和審計部。
我開始整理交接文檔。
一個係統一個係統的寫,每個係統的架構圖、數據字典、應急預案、曆史故障記錄,
全手寫,寫到第七個係統的時候左上腹開始隱隱地疼。
老周從對麵探頭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可能中午吃鹹了。
寫到第九個係統,OA彈出了今天的第四條通知。
裴崢發來《關於陳默同誌崗位調整的通知》,紅頭文件掃描件,右下角蓋著人力資源部的電子章。
具體內容:陳默同誌不再擔任技術中心核心支付模塊負責人,即日起調至綜合管理部檔案管理崗,協助整理公司曆史檔案及員工背調材料。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沒一個人抬頭。
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被裴崢的笑聲打破。
他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跟HR總監並排:
“檔案室是個好地方,安靜,適合沉澱。”
“有些老同誌啊,就是需要沉一沉,才能浮上來。”
HR總監跟著笑:“對,沉澱沉澱。”
裴崢朝我這邊走了兩步,用他能讓半個辦公區聽到的聲量:
“陳默,檔案室新配的桌子你看了嗎?”
“雖然比不上你現在的升降桌,但是勝在清淨。”
“你就當給自己放個假,把手頭那堆交接文檔好好寫寫,寫完了咱們再聊競聘的事。”
我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仰頭看他的臉。
那張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標準笑容,眼角紋都透著篤定。
他確信我不敢掀桌子,也確信我舍不得十二年工齡換來的那點離職補償。
他錯在太確信了。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向後滑開,發出一聲輕響。
這個動作似乎讓他有些意外。
我迎著他詫異的目光,把電腦合上,“檔案室挺好的,正好翻翻你們入職時的背調材料。”
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根放了很久的煙。
裴崢的笑容定在臉上,眼神變了一下。
那根煙我遞得很慢,遞到他麵前的時候,他下意識接了。
我拿起打火機給他點上,火光照著他的瞳孔縮了縮。
然後我背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區。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在不鏽鋼門板上看見了自己的臉,嘴角有一道向上扯的弧度。